这句话像是一道最后的指令,榨干了两人所剩无几的力气。
夜雀辨认着方向,带领亚瑟在犹如巨兽内脏般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中穿行。
有时需要钻进仅容一人爬行的狭窄夹层,锈蚀的铁皮边缘刮擦着早已破烂的衣物;有时则要趟过齐膝深的、成分可疑的淤积物,每一步都拔出“啵”的一声闷响和令人反胃的吸力。
亚瑟的伤口在污水和反复摩擦下开始发炎,带来阵阵灼痛和低烧般的晕眩,他几乎是靠着夜雀时不时的回拉和本能在前进。
大约半小时后,或者更久(时间感在这里已经模糊),夜雀停在了一堵看似是尽头的砖墙前。
墙面上覆盖着厚厚的、湿滑的黑色霉斑。
她没有敲墙,而是蹲下身,摸索着墙角一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砖石,有节奏地敲击了三长两短。
寂静了片刻。
脚下传来沉闷的齿轮转动声,伴随着铁锈摩擦的“嘎吱”哀鸣。
他们面前那块约一平米见方的地面,连同上面铺着的、伪装成普通地砖的石板,缓缓向侧下方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以及一段向下延伸的、粗糙石阶。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流涌出。
不是下水道的阴冷腐臭,而是更干燥、更浑浊的暖风,混合着廉价灯油、汗液、金属、以及无数难以名状的陈旧物品的气味。
洞口下方透上来的光线昏暗,勉强勾勒出石阶的轮廓。
夜雀率先侧身进入,亚瑟紧随其后。
石阶很短,大概七八级,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
一个男人如同守卫巢穴的毒蛇般,无声地挡在通往更深处的拱门前。
他很高,但身形精悍,穿着深色贴身的皮甲,外面随意套着一件磨损的深灰色斗篷。
脸上从左额斜跨过鼻梁到右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永远带着三分狠戾七分审视。
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爬行动物般的、冷冰冰的锐利,此刻正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两人,尤其在亚瑟残留的祭袍碎片、失明的左眼以及夜雀腿上的伤处停留。
“夜雀。”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你带来的‘麻烦’看起来不小。”
“蝰蛇,”夜雀喘了口气,声音尽量平稳,“我们需要进去。规矩我懂。”
被称作蝰蛇的男人——黑市“鼹鼠洞”的入口管理者——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懂规矩就好。身份证明,还有……入场费。有价值的‘东西’,或者消息。”他的目光再次钉在亚瑟身上,“生面孔,还是被‘圣光’追着咬的生面孔,风险溢价很高。”
夜雀从腰间暗袋里摸出仅剩的几枚沾着血污和水渍的银币,摊在掌心。
那是她们最后的现钱。
蝰蛇瞥了一眼,嗤笑出声,声音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打发乞丐?这点钱,只够买你在洞口站三分钟的资格。圣所的狗鼻子可灵得很,我这儿不是慈善收容所。”
夜雀的手指收紧,骨节发白。
她知道蝰蛇说的是实话,这里的生存法则比下水道更赤裸。
就在气氛陷入僵冷时,亚瑟向前挪了半步。
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闷哼了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站稳了,抬起那双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看向蝰蛇。
“我知道一个地方,”他的声音嘶哑低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陈述事实般的笃定,“在旧城区的‘叹息墙’,第三块碑石下方,左数第七块砖后面。藏着一枚‘光辉纪元’末期铸造的、从未进入流通的教会试铸金币。”
蝰蛇眯起了眼,脸上的疤痕随之微微扭动。
“叹息墙”的传说在下层区流传已久,据说埋葬着某个古代王朝的残部,墙上的碑文蕴含力量,但更多是盗墓贼和幻想家的谈资。
具体藏宝点?
闻所未闻。
“继续编。”蝰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当时负责铸造这批试炼币的司库,名叫哈默·铁砧。他利用职务之便,私藏了这枚样品。藏匿点是他祖宅后墙改造时留下的暗格,后来他死于一场‘意外’的蒸汽管道爆炸,这个秘密应该随着他一起埋进了土里。”亚瑟的语速很慢,仿佛在从脑海中抽取一段模糊的档案,“金币正面是圣徽,背面是初代教宗的侧影,边缘有轻微的铸造毛刺,因为那是第一批试模,技术还不完善。重量比标准第纳尔轻零点三克。”
他描述的细节如此具体,仿佛亲眼所见。
这并非吹嘘,而是源自他前世设计游戏时,为了增加世界真实度而埋下的、最终因“与主线无关”或“过于繁琐”而被废弃的无数个微小彩蛋之一。
此刻,它成了穿越者唯一的“硬通货”。
蝰蛇盯着亚瑟看了足足十秒钟,那目光像是要刮开他的皮肉,看看骨头里藏着什么秘密。
他确实听过“叹息墙”的传说,但亚瑟描述的细节——人名、具体位置、金币特征——超出了寻常骗子能编造的范畴。
太细了,细得像是真的。
他朝拱门后的阴影里微微偏头。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黄肌瘦,但一双眼睛异常灵活沉静,像地底的老鼠。
蝰蛇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个简单的符号,又指了指亚瑟。
少年点点头,看了亚瑟一眼,似乎在记住他的样子和位置,然后转身,如同融入黑暗的水滴,消失在拱门深处。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压抑。
亚瑟靠着冰冷的石壁,努力对抗着眩晕和伤口越来越剧烈的抗议。
夜雀则保持着警惕,目光在蝰蛇和黑暗的拱门之间游移。
大约一个小时后(或许更短,但煎熬让时间被拉长),少年的身影再次浮现。
他走到蝰蛇身边,摊开手掌。
一枚金币静静躺在他脏污的掌心。
昏暗的光线下,金币泛着黯淡却纯正的金光,边缘确实能看到细微的不规整。
它被一层灰尘覆盖,但擦拭过的一角露出了精美的浮雕。
蝰蛇接过金币,拇指摩挲过表面,又凑到眼前仔细审视背面和边缘。
他的眼神变了,审视中的怀疑逐渐被一种混合着惊讶和估价的光芒取代。
是真的,而且品相极佳,更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隐秘知识”的价值,远超金币本身。
他手腕一翻,金币消失在掌心。
再摊开时,手里多了一枚灰白色的、约指甲盖大小的骨制徽记,上面用极细的线条刻着一个编号:47。
“临时凭证。”蝰蛇将徽记抛给亚瑟,“‘鼹鼠洞’里,靠这个认人。记住,里面禁止直接动手,坏了规矩会被‘清理’。交易全凭自愿,但被骗了也别嚎。情报有价,买定离手。”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亚瑟和夜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告诫:“最近有些生面孔,在打听关于‘古代真言’的消息,开价很高。但记住,价越高,坑越深。新来的,管好耳朵和舌头,小心点。”
说完,他侧身让开了通往拱门的路。
亚瑟握紧手中微凉的骨制徽记,触感粗糙而真实。
他和夜雀对视一眼,迈步走向那昏暗的拱门。
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更深邃的阶梯。
更浓郁的、混合着无数人声、器物碰撞声、气味和暖意的喧嚣,如同潮水般从下方涌来。
阶梯的尽头,隐约传来一声沙哑的叫卖,穿透嘈杂:“……刚‘出土’的古代护符碎片,包真!不真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