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和着粉尘向上炸开,如同为他的决绝献祭的一捧灰烬。
借着这反冲之力,亚瑟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不是后退,而是以近乎扑倒的姿态,横亘在了那道炽白光束与浑然不觉的老莫之间!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帧。
他看见老莫脸上因专注于“数据”而近乎虔诚的光,看见那枚幽蓝记录水晶纯净的反光,看见净化光束边缘撕裂空气的细微电芒。
然后,他转过身,将毫无防护的后背,彻底暴露给那代表神罚的纯白。
“老板?!”夜雀的惊叫被淹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低沉、仿佛将灵魂都挤压出去的闷响——噗!
炽白的光芒如同拥有实质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包裹、穿透。
亚瑟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锻造神兵的熔炉核心,又像是被丢进了虚无的真空。
没有火焰的灼烧,却有比那更可怕的“净化”——他的皮肤、肌肉、骨骼,乃至更深处某种构成“亚瑟”这个存在本身的东西,都在被一种至高无上的意志粗暴地审视、定义、然后……剥离。
剧痛是其次,最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空洞感。
他感觉自己正在变得“稀薄”。
视野里,诺顿审判官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即将净化异端首领的狂喜表情,开始扭曲、模糊,像是隔了一层不断晃动的毛玻璃。
耳边的呐喊、金铁交鸣、建筑崩塌声,迅速褪色、拉远,变成空洞的回响。
“目标……被击中了!”
“净化他!”
诺顿的手下发出兴奋的低吼,挥舞着圣焰武器想要上前补刀。
但下一秒,所有冲向亚瑟的人,动作都齐齐一滞。
包括诺顿自己。
他们眼中的狂喜凝固了,转而浮现出一种更深的茫然。
那个被圣光吞没的身影,明明就在那里,却忽然间无法被清晰地“认知”。
他的面容、他具体的身形特征、甚至是他刚才还让诺顿恨得咬牙切齿的“异端首领”这个明确身份……都在众人的感知中飞速模糊、溶解。
就像一幅精美的沙画,被顽童抹去了最关键的轮廓。
诺顿的眉头死死拧紧,圣焰长剑上的光芒明灭不定。
他知道自己在攻击一个“目标”,一个必须摧毁的“中心”,但关于这个目标的具体信息,却如同指间沙般飞速流逝。
只剩下最本能、最强烈的意念——摧毁那个发光体!
“攻击……攻击那个核心!”他凭借残存的战术本能嘶吼,但吼声里已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
同样的认知混乱,也席卷了己方。
夜雀正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脚步却猛地顿住。
她灰色的眼眸中映出那团逐渐消散的圣光,以及其中踉跄显现的身影,但关于“那是谁”的清晰认知,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一种尖锐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知道必须保护那里,那里有至关重要的东西,但那东西……是什么?
是那团光?
还是光后面那个人?
人……又是谁?
老莫抱着记录水晶,茫然地抬头,看着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学者的大脑疯狂运转却徒劳无功。
本能告诉他,是这个模糊的影子救了他,救了他的“数据”,但影子的身份却是一片空白。
科尔在夜雀的搀扶下刚坐起,右臂的灰败侵蚀带来的剧痛和空虚感让他冷汗直流。
他看到亚瑟被击中,目眦欲裂地想要怒吼,可名字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无意义的嘶哑气音。
存在感,巨量支付。
逻辑反噬的第一阶段,认知剥夺。
亚瑟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撑住滚烫的、布满碎石的地面,右手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没有伤口,却仿佛被开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名为“自我”的风。
他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某种虚无的冰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手背,在烟尘与混乱光影的映衬下,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质感,仿佛随时会融入背景。
但剧痛与虚无中,他的大脑却在疯狂运转,如同超频的引擎。
就是现在!
利用这全员认知混乱的、或许只有两三秒的宝贵间隙!
亚瑟猛地抬起头,瞳孔深处,那源自“剧本烙印”的冰冷光芒强行刺破了自我感知的迷雾。
他左手虚握,五指并非抓向空气,而是以一种奇异、拗口的韵律快速勾勒,指尖划过之处,留下短暂存在的、淡银色的光痕。
复合伪权·启动!
——空间褶皱(初级解析)!
——光亮操控(基础干涉)!
“剧本烙印”深处,关于这两个基础法则的底层描述被暴力抽取、解读、然后以自身“认知”为燃料强行模拟。
并非真正的权柄,而是粗糙、笨拙、代价高昂的“伪权”!
他面前一小片区域,大约方圆两米,光线突然发生了怪诞的扭曲。
像是透过劣质的、布满气泡的厚玻璃去看东西,又像是盛夏滚烫路面上方蒸腾的空气虚影。
空间感在这里被粗暴地揉皱、拉伸、折叠,所有经过这个区域的影像和声音,都发生了诡异的偏折和失真。
诺顿正是凭着残存的杀意和锁定“核心”的本能,再次挥剑刺来!
燃烧着苍白圣焰的剑锋,拖曳着灼热的尾迹,精准地刺向亚瑟跪地的位置——如果空间正常的话。
然而,剑尖没入那片扭曲区域的瞬间,诺顿感觉像是刺进了一团粘稠无比又不断旋转的胶质。
视觉上,剑锋的轨迹发生了明显的、违反物理定律的弯折!
明明瞄准了心脏,剑尖却诡异地从亚瑟左肩外侧半尺的空气中穿过,狠狠钉入地面,溅起一蓬碎石!
偏差攻击!
诺顿瞳孔一缩,握剑的手腕传来被巨力拧转般的怪力反馈。
就是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认知受扰、攻击落空的电光石火间!
亚瑟动了。
不是躲避,而是进攻。
他看似跪地不起,右腿却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蹬地,身体贴着地面以一个狼狈却不失迅猛的角度窜出,直扑距离最近的、另一名因认知混乱而动作略显迟滞的审判官。
那审判官正在努力聚焦视线,试图分辨扭曲光影后的目标,只觉得一股恶风扑面。
他下意识抬起手臂,臂铠上镶嵌的、作为神术传导媒介的圣徽闪闪发光。
亚瑟的右手并指如刀,指尖萦绕着一丝微不可查、却令人心悸的灰败气息——那是从科尔受伤时接触的“规则侵蚀”碎片中,强行剥离、解析并暂时模拟出的一缕“伪·侵蚀”特性,比科尔所中的更加微弱,却更加凝聚。
手刀并非斩向皮肉,而是精准地、狠狠地劈在圣徽与臂铠的连接处!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
不是金属,而是圣徽内部精密神纹结构被外力粗**扰、短路的声音。
那审判官浑身剧震,臂铠上的圣光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般疯狂闪烁几下,骤然熄灭!
他手中的圣焰战锤光芒急剧黯淡,反噬的灼痛让他闷哼一声,攻势彻底瓦解。
“跟着他!打!”夜雀虽然仍记不起那模糊身影是谁,但目睹这精妙到极点的反击,属于顶级护卫的战斗本能瞬间压倒了认知困惑。
她清啸一声,灰色身影如鬼魅般切入另一名审判官身侧,短刃毒蛇般刺向对方肋下!
其他团队成员亦是如此。
他们看不清“首领”的脸,却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在扭曲光影前毅然挡下致命一击、又在混乱中悍然反击的“中心”。
保护他(它)!
跟着他(它)!
这个意念如同最坚固的指令,烙印在因认知混乱而空白的脑海里。
他们怒吼着,凭着战斗本能,朝着那些同样晕头转向的审判官扑去!
战场形势在短短几秒内逆转。
诺顿一剑刺空,回气不及,眼睁睁看着己方最锐利的攻势被这诡异的“认知干扰”和突如其来的反击打得七零八落。
一名手下圣徽被毁暂时失去战力,另一名被那个难缠的灰衣女护卫缠住,剩下的一人则陷入了两三名虽然迷茫却攻势疯狂的敌人围攻。
而他自己,面前那片扭曲的光影区域尚未完全消散,依旧干扰着他的判断和锁定。
继续缠斗?
己方的认知似乎也在受到影响,动作越发滞涩。
对方却好像在逐渐适应这种混乱,攻击越发有组织性。
而且,那个最初的目标……那个模糊的身影,在发出那一记手刀后,似乎更加透明了一些,但存在感却奇异地开始重新凝聚、变得“危险”。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诺顿脑海。
他是来净化异端,不是来和这群莫名其妙的疯子同归于尽的。
赫尔曼主教的“谨慎”固然可耻,但自己若是在此折损过多心腹,甚至受伤,日后在教廷的话语权将更加微弱。
“撤退!”诺顿当机立断,厉声喝道,同时圣焰长剑猛力一挥,逼退试图靠近的夜雀,身形向后飘退,“结阵!交替掩护!”
剩余两名审判官如蒙大赦,拼着硬挨一下,迅速摆脱战斗,向诺顿靠拢。
三人背靠背,圣光连成一片,且战且退,迅速向着被炸开的塔墙破口移动。
亚瑟没有追击。
在审判官们退出那片被他刻意维持的、即将消散的扭曲区域时,他左手虚握的五指终于无力地松开。
指尖的光痕熄灭,那片怪诞的空间褶皱和光线折射如同幻影般消散。
噗通。
他再也支撑不住,向前踉跄一步,双膝一软,几乎跪倒。
一只冰凉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夜雀。
她的手很稳,但亚瑟能感觉到她指尖轻微的颤抖。
他侧过头,对上夜雀的灰色眼眸。
那里面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悸动,以及一种努力聚焦、试图重新将他“看清”的挣扎。
脑海中的空白正在迅速被熟悉的记忆填充。
亚瑟……老板……首领……挡在老莫前面的身影……那决绝的背影……模糊的轮廓飞速清晰。
夜雀的瞳孔微微收缩,扶着他的手收紧了些。
亚瑟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还站得住。
他转过身,面向塔内。
烟尘正在缓缓沉降,破碎的石料、焦黑的灼痕、散落的武器碎片……一片狼藉。
科尔靠着墙,右臂的灰败似乎蔓延了一点,但他咬紧牙关没吭声。
老莫死死抱着记录水晶,惊魂未定。
其他成员或坐或站,大多带伤,正茫然又后怕地看着四周,然后,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亚瑟身上。
认知,完全恢复。
所有人都清晰地记起了刚才那短暂却令人心悸的“集体遗忘”,记起了是谁在那毁灭白光前筑起了人墙,记起了是谁在混乱中发起了反击。
劫后余生的寂静笼罩着残破的塔楼,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哼偶尔响起。
亚瑟挣开夜雀的搀扶,独自站稳。
他脸色苍白如纸,左手依旧呈现不自然的半透明质感,但背脊挺得笔直。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面孔,最后落在科尔那骇人的伤口上。
“夜雀。”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清点伤亡,加固防御,处理科尔的伤……老莫,你那数据水晶,优先分析规则侵蚀的抑制可能。”
“是!”两人几乎同时应声。
亚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扯动内腑,带来一阵闷痛。
他看向塔外沉沉的夜色,诺顿的人影早已消失。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两只偷了东西、引来豺狗的老鼠……把他们的窝,给我盯死了。”
夜雀眼神一凛:“头儿,你的伤……”
亚瑟抬起那只半透明的左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了看,仿佛在观察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急。”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有些账,一笔一笔算,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