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碎石路上颠簸了三日。
同行的侍卫换了两班，行李从摇晃到渐渐静止，窗外景色也从熟悉的艾尔文领庄园，变成了望不到边际的黑松林。空气里弥漫着腐殖土和湿冷雾气的味道，连阳光都变得稀薄，像是被头顶交错的枝丫一点点吞噬了。
这就是通往王都的路。
“小姐，前面就是哨卡了。”车夫勒住缰绳，回头低声提醒，“过了检查站，就算正式离开艾尔文家的势力范围，进入王都直辖区了。”
奈西雅撩开车帘。
前方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灰黑色的石砌关卡，墙头插着圣光帝国的金狮旗。几个身穿半身甲、披着灰斗篷的士兵正懒散地靠在墙边，目光像钩子一样刮过每一辆经过的车辆。
这不是普通的边境巡逻队。
奈西雅瞳孔微缩——那是“净光之眼”，帝国专门负责监控异常魔力波动的机构。原著里提过一笔，他们曾在奈西雅死后介入调查，但因为王子背后的操纵，最终草草结案。
系统界面在她视网膜上无声展开，一行淡蓝色的文字浮现：
【检测到高浓度敌意观测单位。建议：收敛魔力波动，维持“魔力平庸”人设。当前状态：已自动适配。】
奈西雅松开一直微微绷紧的肩膀。
她现在的魔力水平确实平平无奇，甚至因为原主资质太差，连最基础的照明术都施展得摇摇晃晃。但系统赋予的“治愈亲和A+”是潜藏在灵魂层面的天赋，除非对方拿着教皇级数的神器当场检测，否则根本无从察觉。
马车缓缓驶近。
一名队长模样的士兵走上前，视线扫过车身上的艾尔文家纹章，在奈西雅掀开车帘的瞬间停顿了一下。
“姓名，身份，去向。”
“奈西雅·艾尔文，前往圣光学院报到。”她的声音平稳，没有贵族少女常见的骄矜，也没有平民面对权力时的瑟缩。
士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落回她颈间那枚淡金色的胸针上。防护法器的气息让他眼神微微一变，原本想伸手查验行李的动作也顿住了。
“艾尔文家的小姐……”他语气缓和了些，但仍旧公事公办，“最近路上有点不太平，尤其是黑松林这一段。学院那边出了几起小事故，建议你们加快通行速度，天黑前务必赶到下一站驿站。”
“明白。多谢提醒。”
马车重新启动，驶过关卡时，奈西雅能清晰感觉到数道探查性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蛛网一样黏腻。直到关卡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车夫才明显松了口气，低声嘟囔了一句：“怪事，净光之眼怎么会突然调到这条路上来……”
奈西雅没有接话。
她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针表面。系统刚才没有提示，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名队长提到“学院出了几起小事故”。
在原著的时间线里，这个时候的圣光学院应该还风平浪静。艾莉婕、塞西莉亚、薇薇安三人各自挣扎在各自的深渊边缘，但还没有爆发足以惊动外界的事件。
“蝴蝶效应开始了么。”她低声自语。
她的介入，哪怕只是心态和选择上的微小改变，已经让原本稳定的世界线产生了涟漪。三天后的入学，恐怕不会像她预想的那样，是一场可以按部就班的“治愈实习”。
——
傍晚时分，马车抵达驿站。
这是一座孤零零的三层石楼，矗立在黑松林边缘，常年被雾气包裹。楼外拴马桩上已经停了几辆样式各异的马车，有简朴的商队货车，也有印着其他贵族家徽的豪华轿厢。
奈西雅在侍女的陪同下走进大厅。
空气里混杂着麦酒、烤肉和潮湿木料的味道。角落里的长桌上围坐着几个穿着圣光学院预备生制服的少年，正高声谈论着即将开始的学年；另一侧，几个看起来像是商人的家伙压低声音交谈，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
奈西雅选了个靠近壁炉但不起眼的座位。
热汤和面包很快送上来。她刚拿起勺子，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关键人物接近。目标身份：薇薇安·格林。方位：二楼东侧走廊尽头客房。当前精神状态评估：高度不稳定（创伤应激期）。建议：若无充分准备，暂勿接触。】
奈西雅握勺子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
薇薇安·格林。
原著里未来的“哀叹魔女”，因为无法接受姐姐死于魔法实验事故的真相，在绝望中堕落，最终成为引发学院大爆炸的罪魁祸首之一。此刻，她就在这栋建筑的某个房间里，也许正蜷缩在床上，也许正盯着天花板发呆，被三年前的噩梦反复撕扯。
奈西雅放下勺子，从随身的行李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在出发前悄悄调配的安神草药，混合了少许自己用治愈魔力浸润过的晶石粉末。
“我去透透气。”她对侍女说，顺手将几枚银币压在桌角。
二楼走廊很安静，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东侧尽头的房间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光。奈西雅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她屏息凝神，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治愈魔力从门缝渡过去——不是入侵式的探查，而是像温水一样轻柔地触碰。片刻后，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赤脚踩在地毯上的轻响。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苍白瘦削的少女出现在门后。她有一头枯槁的浅棕色头发，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瞳孔收缩得厉害，像是受惊的动物。但当她看清奈西雅的脸时，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艾尔文？”薇薇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来找我干什么？”
奈西雅没有急着进门，只是举起手中的小布包，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路过你的家乡时，我见过你姐姐种在窗台上的月光花。”她说，“听说那种花只在真正安静的夜里才会开放。我想，也许你需要一点帮助，才能等到下一个那样的夜晚。”
薇薇安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盯着奈西雅，手指紧紧攥住门框，指节发白。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忽然侧身让开了通道，声音低得像叹息：
“……进来吧。如果你不怕沾上霉运的话。”
奈西雅迈步跨过门槛。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走廊的喧嚣隔绝在外。房间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冷，壁炉里的火光在薇薇安苍白的侧脸上跳跃，映出她眼底未散尽的惊恐与一丝极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治愈，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