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血般的绯色布满了魔都的天空,一股诡谲的气息弥漫在每个人的心间,令人惴惴不安。
一位身着黑袍的少女缓步走在魔都的大街上。
在她轻飘的兜帽之下,暗红色的刘海杂乱地铺散在一侧,巨大的阴影将其视线遮掩。
少女薄唇微张,不时发出叹息。
街上漫步着形形色色的人。
绑扎着灰白绷带的巫妖,断掉一只手臂的亡灵,头长犄角的恶魔,优雅的血族,皆是和谐无比地行走着。
当少女与他们擦身而过之时,往往会引来他们的侧目。
尽管少女已经极力掩藏自己身上的气息,可魔都的居民们却还是可以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难言的亲切之感。
“她就是亲王大人吗?”
“喂,小声点,亲王大人打扮成这样一定是不想让人认出来。”
“对,对啊!这回怕不是要去执行什么机密任务呢!”
一位双头食人魔低声自语。
嘈杂的街道上,诸如这般的议论声十分常见。
类似的低语自然也会在空气中飘荡,然后传入少女的耳内。
她垂下眼帘,伸出一只皙白的手拉扯住帽檐,将惨白失血的脸掩入暗影。
“这个样子果然还是太明显了吗?”她埋头在人群中穿梭着,低声喃喃,面露羞赧。
裹在黑袍之下的裙子微微晃动,这是少女正在逐渐加快脚步。
此时,庄严肃穆的魔王塔顶,一位与之面容相像的少女正扶着栏杆,远眺魔都的边境。
穷极视线,也仅能捕捉到黑袍少女没入人潮中的背影。
少女支起一只手,托在自己的脸颊上。
猩红的眼眸流转,散发着红色的粒子,一顶血色的王冠斜戴在她的头顶,在绯色耀光的照耀下,一股浓重的邪气萦绕四周。
在少女的身后,血色长发在风中飘飞,俏皮中带着一丝优雅。
“诺梵娜陛下。”
一道嘶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诺梵娜闻言,并未回头,而是依旧神情复杂地靠在围栏上,望着魔都的一角。
她知道来自身后的声音的主人是谁,也知道他这时来到塔顶的目的为何。
“米斯卡伯爵。”
戴着血色王冠的少女低语一声。
在她的身后,被大面积的黑暗雾团笼罩的地方走出了一个老者的身影,他身形瘦削,面如死灰,双眼却是炯炯有神,在暗中发着洁白的幽光。
“叨扰您了。”米斯卡弯腰行礼,随即又再次言道,“关于萝缪尔大人的事,我想……和您谈谈。”
“这是她自己的事情。”
诺梵娜轻声说道,平淡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
她的秀发随风飘荡,如同赤红的水母在空气中浮游。
“这确实是亲王大人自己的事情。可是,她近来只参加过几次特训,根本没有达到可以单人执行任务的程度。”
瘦削老者言之凿凿。
他的担心与忧虑早已印刻在了皱起的眉头之中,无数道因为忧愁而蔓延出来的皱纹也足以证明这点。
“更何况这回还是去调查联盟的情报。这么大的一个空白,我们根本没有任何的经验……亲王大人此行必定凶多吉少啊。”
“米斯卡,请不要担心她。”
血发的君主这时直起了身子,她转过脸来,侧目望了他一眼。
猩红的瞳孔这时缩成了如针般尖细的大小。
仅是这样的一瞥,便让米斯卡伯爵接下来的话掐灭在了喉咙里。他觉得如果继续开口讲下去的话,倒显得他有些偏执。
他眉头皱了皱,脸上的皱纹像是紧缩的海绵一样挤压在一块。
“诺梵娜陛下,我这回站米斯卡伯爵这边。”
忽然,从雾团的另一侧走出了另一个人影。
这是一位有着灰黑色长发的女孩,穿着华贵却不庸俗,灰色的内衬中央系着笔直的领带。
在她娇俏的鼻梁上挂着一副亮银色的镜框,厚重的镜片之下则有一对幽邃的褐色眸子。
知性少女清清嗓子,伸出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脯前,然后慢条斯理地阐述起她的理由。
“萝缪尔大人她接受的特训,不过是几节课程,我想她在这次的单人行动中恐怕难以保全自己。我也是教导她的老师之一,对她的能力不会误判太多。”
“哦~伯爵说完之后,轮到大公爵登场了?”
君王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转过身子,面带浅笑。
位于她身后的蝠状翅膀此时“砰”的一下舒展而开,巨大的翅翼粗鲁地占据了她周遭的空间。
见此情景,知性少女与米斯卡伯爵皆是沉默了下来。
他们原本想要竭力劝说诺梵娜的坚定心情这时已经消减大半。
“陛下既然已经有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我们只是单就您派遣亲王去调查联盟情报的事情,发表些许意见而已。”
少女无奈地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在绯色的天空下,她的镜片反射出点点诡异的弧光。
“既然如此,你们就不要再说什么了。”
诺梵娜伸了一个懒腰,她百无聊赖地朝他们摆摆手,露出一个有些心酸的微笑。
她当然清楚他们此刻的担忧,不过她却无法接受他们的要求。
就好像下西洋象棋,既然棋子已经落下,那就没有再撤回一步的说法,这是一场没有悔棋环节的博弈。
“莱芙宁公爵,米斯卡伯爵,你们的担忧我都看在眼里。不过,请你们回头看看墙壁上的历代君主吧。”
诺梵娜优雅的声音独自回荡在魔王塔的楼道中,宛若轰鸣的哀钟。
莱芙宁以及米斯卡随之转过身,抬起头来。
塔顶上挂着巨大的幕布,而历代君主的威严容貌被细腻地刻画在幕布上,悲壮而宏伟。
“历代君主,包括我的父王在内,他们都是这么做的,不去过度干涉兄弟姐妹的发展,而是鼓励他们独立成长。
魔王与亲王,历来如此,既有亲情的浓厚,又有级别的距离……妹妹她自小孤僻,又极度依赖我,直到最近才有些许好转。
当她提出想要单人执行任务时,我自然会不假思索地答应。”
米斯卡凝望着那些英俊王者的面庞,不禁眼眶有些湿润,莱芙宁也不例外,他们都是高阶贵族,自然对魔都君王的历史知之甚多。
刻画在幕布上的君王,个个充满了悲情的色彩。那是一段段漫长的史诗,是魔都无法磨灭的光辉历史。
当他们的视线落到诺梵娜陛下的画像上时,伊人已然来到了他们的身边。
“妹妹她是可以的,毕竟身为王族,血统里的才华不可磨灭,你们与她相处也已经有了几百年了,理所应当更要支持她不是吗?”
魔王浅笑一声,伸手将二位搂到一块,俨然一副老母亲的既视感。米斯卡与莱芙宁则是脚下趔趄,连连讪笑称是。
……
“唉——”
萝缪尔呼出一口气,脑袋耷拉下来。
此时她已经抵达了任务的起始地点,可是此处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这里已经是魔都的边境了,照理来说总会有戍边的侍卫才对。
“好累啊!”
她看四下无人,便稍微放大了些声音。
为了这一天能够有个好精神,她早早地便睡下了,但是身体却难掩兴奋,导致她在半夜又开心地爬起身来欢呼。
于是,此时她已经有了些许倦意,而且这股倦意正在逐渐演变成颓丧。
“不行不行,萝缪尔,打起精神来!”
她暗自握拳,对自己一阵勉励后又轻轻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直到拍出红印之后,她才清醒了几分。
“嘿,萝缪尔大人。”
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呜啊!”
萝缪尔吓了一跳,她惊呼一声,整个身子都像是被闪电魔法击中了一样。
不过当她调转视线,搜索到声音的主人时,她脸上的表情又从惊吓转变为了尴尬。
她指着草丛的一角,嘴角抽搐,“米斯卡伯伯,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手指所指的人,正是半蹲在灌木丛内的米斯卡伯爵。
这时,他的两只手正举着不知从何处拆下的灌草棒,虚掩在自己瘦削的脸旁,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
“别废话,快进来!”
“莱芙宁老……”
话音未落,一道暗影之手便将黑袍少女拉入了草丛内,不等她发出惊呼,莱芙宁公爵便捂住了她的嘴巴。
“唔唔?!”
“嘘——我们有事情和你说!”
莱芙宁低声在她耳边说完后,才轻轻松开了按压在萝缪尔嘴上的手,后者则是如获新生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根本没有搞清楚状况。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萝缪尔的兜帽在混乱中滑落到了身后,一头暗红色的碎发如瀑般披散开来。
她鼓起脸,打理起自己的秀发,位于发梢上的王冠样式的发卡异常显眼。
“当然是放心不下你啊,你这小家伙要到那么远的地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可是会心如刀绞的。”
莱芙宁一面回答着,一面从自己身上的内衬口袋里掏出来一个戒指,透明的晶体剔透温润,不过在它的内部却流淌着粉色的液体。
“就当做是护身符啦。”
她浅笑着,亲自将戒指戴在了萝缪尔的左手食指处,在做好这一切后,她伸手擦了一下额头浮现出的一层汗渍。
“这是印刻了一切护身法咒的戒指,可以通过消耗内部的流动魔力自动释放法术。”
米斯卡伯爵解释着,神情紧张地环顾四周。
再三确认附近并没有侍卫之后,他便驱动起魔力,在灌木丛的一侧布置出一个漩涡传送门。
“等下那个臭老头就要来了,你记得一定要调侃几句他的秃头啊!”
米斯卡伯爵冷笑几声,随手丢掉了手中的灌草棒,旋即又扭头提醒着莱芙宁公爵。
“该走了丫头,要是被他发现我们在这就糟糕了,喂,这个时候就不要一个劲地抱着亲王大人了!”
“唔啊。”
萝缪尔脸色微微泛起一阵红晕,来自公爵的体温此时覆盖到了她的全身,氤氲的气息喷吐在她雪白的脖颈处,有些令人发痒。
“以后……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面了。在我们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莱芙宁静静地将萝缪尔搂在怀中,将头靠在她纤弱的肩膀上。
对于莱芙宁而言,萝缪尔是亲如姐妹的朋友,是平日里的学生,最后才是魔都的亲王。
为亲如家人的人而担忧,是在所难免的。
这对性格怪癖的米斯卡老头子而言也不例外。
几百年的陪伴,辅佐。虽然对于他们这些老家伙而言不过眨眼之间,却也足以培养出难以割舍的情感。
“好了,莱芙宁,时间太紧,话是说不完的。快点跟上,萝缪尔,你…保重啊。”
瘦削老人言至此处,便扭头不去看他们,独自走进了传送门,很快,他的身影便被回旋的漩涡吞没。
“嗯,确实也差不多了呢。”
莱芙宁呼一口气,松开了搂住萝缪尔的手,转而来到传送门的跟前。
临行前,她回眸向萝缪尔微微一笑。
“莱芙宁老师……”
萝缪尔的视线被遮盖在厚重的红发之下,只显示出一片阴影,她紧咬嘴唇,似乎还有话想说。
“等你安全归来,我们再好好聊聊吧~”
眼镜女孩伸出一根手指搭在自己的嘴唇前,冲她单眨了一下眼,她做出了表示“再见”的唇语后便纵身穿过传送门。
黑色的漩涡流转几下,便在一瞬间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