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一位身材矮小的老者喘着粗气,面色凝重地行进着。
他的额头不时暴起红色的经络,向外人显示出他此刻的慌张。
在这个时候,他本该待在任务的起始地点,静候亲王萝缪尔的到来。可是,在先前的某刻,他却被魔王大人叫走了。
因为每一次被叫走都没什么好事,于是他坐立难安,在诺梵娜大人的面前,他那矮小的身材更显弱势。
“乌尔,请在亲王临行前,把这个交给她。”
对方这么说完后,他的手上便多了一把锐利的匕首。
匕首的握把处雕刻着暗金色的花纹,这显然是王室御用铁匠的手笔。在匕首的刀刃上,散发着邪恶的气息,仿若狞笑的魔鬼。
“糟糕,本来以为时间肯定够的。”
他嘟囔一声,唇上的浓密胡须微颤。
乌尔皱起眉头,他只好再次加快了脚步,埋头奔跑。
忽然间,他的面前出现了两道人影,而在他们的身后则是浮现着模糊的传送门。
“喂!都让开!”
这样的距离实在太近了,以至于他根本无从躲闪,直直的便撞在了其中一个身影的胸膛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内心暗骂。
“老秃头,你疯了?你走路不会看路吗?”
老秃头——?!
在魔都中,他虽然仅仅只是男爵,却也处于贵族的行列,对方如此不敬的称呼更让乌尔感到烦躁。
本来就要迟到了,这回又碰上素质低下的家伙,饶是向来以好脾气著称的他也感到有些不快。
他抬眼便向那人抛去了一个警告的眼神,对方这时也同样以此回敬。
“米斯卡?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一见到那个满是皱纹的脸,他心里的火气直线飙升。
这个满脸带着傲慢不屑的人,还能是谁?
在这个魔都里大肆嘲讽他,还总是抓住他秃头这个特征进行人身攻击的家伙,还能是谁?!
米斯卡伯爵这时满脸嫌恶地拍打了一下被乌尔男爵撞击的胸脯,尽管上面似乎并没有什么灰尘。
他伸出干枯如木的拳头,向乌尔竖起一根中指。
脸上的笑容是难以掩盖的,于是他干脆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今天有事情要办,等下再找你这老不死的算账!”
乌尔眼神中闪过一道寒芒,米斯卡也是不遑多让,投之凶狠的视线,他们的眼神仿若激烈的射线,在空气中交汇,迸发出肉眼难见的火花。
“咳咳,你们两位还是这么有活力啊……”
一旁的身影微动,知性少女伸手轻推架在鼻梁上的银镜,满脸无奈。
此时正在上演的“我看你不顺眼我就骂你”,“你敢骂我我就更看不起你”的戏剧几乎每日都会发生。
莱芙宁身为公爵,自然要处理公事,而处理公事……
又免不了要看这两位年纪上千,心智却仍旧幼稚的家伙耍宝。
“我说,大家都是活了好几百岁的人了,天天在这里斗嘴,就不觉得枯燥乏味吗?”
她耸耸肩,总觉得每与这两个家伙待上一段时间,她内心的精神能量便会被不知所在的恶魔吞噬殆尽。
“秃头,就你这半吊子水平还想研究生发的魔法?笑死人了。”
“你这家伙,是不是又花钱贿赂我底下的人了?”
“呵呵,无非花钱买个情报罢了,这叫贿赂?”
“你别逼我把你下棋赖皮的事情说出来!”
“你……你!”
两人沉浸在这场永远分不出胜负的骂账中,酣畅淋漓。
他们根本没有注意那站在一旁的灰发公爵。
“没救了。”
莱芙宁闭上眼睛,她觉得额头有些发酸,便只好将手贴在额间,她暗自叹息了好几声,情不自禁地又向后方的边境望去。
“一路好运,萝缪尔。”
她轻声祝福道。
……
“萝缪尔大人——!”
正当萝缪尔依靠在路边的墙壁上闭目养神之时,她仿佛听见了有某个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了暗红色的眼眸,抬眼便看见了一个矮小老者的身影,此时他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自己的面前。
“乌尔伯伯,您好。”
萝缪尔冲他微微一笑,随后便虚掩住嘴巴,气息很浅地打了个哈欠,看来,经过漫长的等待,她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抱歉,亲王大人。路上发生了一点儿小意外…”
乌尔一脸歉意地弯腰向她道歉。
为了与米斯卡在今天分出胜负,他们采取了随机猜拳的方式,由莱芙宁作为公证人。
他们接连挥手,进行战斗。
顺带一提,这场战斗,最终以每一次猜拳都是平局的惊人结果终结。
莱芙宁无奈地表示:你们是在故意消遣我吗?随后化为一道绯色的烟雾消散而去。
“没事没事啦。”
萝缪尔温柔地笑着,摆摆手将这事一笔带过。
“乌尔伯伯,我想我应该要启程啦。”
“对,对!我这就去带您去边境的传送法阵那里。”
闻言,乌尔一拍自己的额头,面上有些挂不住,毕竟自己迟到的事,已经是失职的行为了。
若不是亲王萝缪尔心地善良,很自然地原谅了他,他很可能要被问责,然后被降下处罚。
乌尔暗自轻叹一声,领着萝缪尔来到了一处庞大的法阵前。
所谓法阵,其实也不过是几根颓败的大理石柱,在它们残缺的外表上,破碎的石灰不时倾撒下来。
“请您站到阵法的中央,然后伸出右手。”
老者浑厚的磁性嗓音在半空飘荡。
萝缪尔面色紧张,但她一想到姐姐的期望,以及诸位伙伴的支持,她那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又逐渐平静下来。
令她惴惴不安的,兴许只是未知。
要上喽。
她在内心为自己打气,怯生生地遵循老者的话语,来到了法阵的中央,从黑袍下伸出自己的手臂。
“呜哇~怎么回事啊?”
她感到脚下的法阵开始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周遭破败的石柱忽的褪去灰色的外皮,散发出暗色的流光,晶体破碎的脆响此起彼伏,法阵的纹路这时愈发的耀眼。
“好…好烫。”
萝缪尔不禁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她感到手腕处似乎正在被什么东西撕咬着,血肉的疼痛异常真实。
“不用担心——萝缪尔大人,这是法阵已经启动的迹象,您可以看看,在您的手腕上应该会有血色的刻印。”
乌尔站在距离法阵五米外的草堆上,双手围成一个喇叭状,对其大声地提醒道。
此时阵法的反应已经愈发强烈,狂乱的飓风开始乱舞,将周遭的一切卷入其中。
黑袍之下的娇躯微微颤抖,血发少女忍耐住疼痛,噙着眼角的泪花,望向自己的手腕。
一道细长的十字血痕赫然浮动在手腕的外围,它就像脆弱的活物一样,一张一合地喘息着。
“王族的,刻印?”
这是魔都的王族才可拥有的刻印。
在弥留之际,血统高贵的初代君王希望可以将自己的强大魔力赠予子孙后代,便留下了一道刻印,充当他的化身。
取得刻印的方法,则是被初代君王的魂灵注视,得到他的认可。
历代王族皆会在某个瞬间解锁这样的宝物。
由于刻印只存在于王族之间,因此,刻印也逐渐成为了显示身份的威严标志。
通过驱动刻印,便可获得大量的纯净魔力,通过这样的魔力使出的魔法,足以在瞬间强化万倍。
不过,强大的力量亦有代价。
每当刻印被驱动之时,使用者的血液便会被剧烈地消耗,如若不及时补充,便会致使其陷入昏迷。
“乌尔伯伯,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
萝缪尔惊讶地端详起手腕上发光的刻印。细长的十字之中,一处幽暗的空间被撕扯开来,显露猩红的芒光。
“接着!”
乌尔捂住自己稀碎的头发,将怀中的匕首抛向了黑袍少女,而后者则是在飓风之中摇曳,冒冒失失地将匕首抱在怀中。
“这是魔王大人要我交给您的!好了,接下来法阵便会彻底触发,届时您会被法阵传送到距离联盟极近的嚎哭之森。”
乌尔用力地扒住面前的草堆,此时他已经无法靠自己的力气站立,周遭的一切几乎都被飓风侵略。
“我的头发!”
他几乎痛心地望着几缕银丝随风而去。
此时法阵迸发出炫目的光辉,以在风中摇曳的少女为中心向四周猛然一震。
如雷般的震颤之感几乎让少女的双腿疲软,萝缪尔抱紧怀中匕首,双瞳紧闭,兜帽下的刘海乱舞。
灼灼的光线在她的身下不断涌出,将少女的脸铺成一片洁白,闷热的感觉很快令她难以堪受。
好热,好热——
萝缪尔的意识逐渐被抽离而去,身体也不受控制,她像是失去控制的木偶一样瘫坐到法阵的中央。
此时,在恍惚间,乌尔看见了令他毕生难忘的景象。
跌坐在漩涡之中的少女随风摇曳,忽的一声,一对巨大的蝠翼如同感知到威胁一样,在飓风里将她固定在阵法的中央。
她的右手缓缓伸出,十字血痕散发出刺眼的射线,巨量的魔力就像朝圣的臣子,在天空汇集,诚惶诚恐地钻入被血痕撕裂的空间中。
虚化的空间鼓动着,如有血肉般消解下纯净的魔力,随即,散发着红色荧光的法环浮现,将少女的身躯笼罩在内。
“砰!”
法阵骤然一响,一团足以吞没天空的光团将天地笼罩,刺目的光线让男爵不禁合上了双眼。
良久,可以刺破深渊的光束逐渐消弭。
阵法恢复了原样,而那位未来的新星,已然不见踪影。此地徒留下被飓风灼光清扫的痕迹,以及一位满脸泪痕的男爵。
“诺梵娜陛下,我现在理解您为什么对亲王大人如此看重了……”
男爵感到位于胸膛处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那是一种深沉的触动,就像他初次见到那位血发的君主一样。
……
魔都学院内,一位有着漆黑长发的少女正悠闲地端举酒杯,杯中香醇的液体微微晃动,她薄唇微启,露出一颗虎牙。
她侧过身子,倚靠在暗红色的沙发上,促狭一笑。
“亲王看来已经出发了呢~”
“只希望不要出什么事就好。”
对坐在她对面的莱芙宁公爵托举着厚重的书本,她抬眼看了对方一眼,便再次垂下眼眸,将蜡黄的书页翩然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