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深处于幽暗森林之内的湖水。
湖水浑浊,泛着令人想要皱眉的波光。
萝缪尔没有在意这些。在与这群史莱姆交手之后,她手中的匕首便又附上了一层血衣。
红郁的液体滚动在刀刃的周边,血色宝珠的光芒闪烁得剧烈。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丝,将其撩到耳后。
由于一直戴着兜帽,她的头发已经乱得犹如可以筑巢的鸟窝一样。
虽然她很注重自己的仪容,但是此次的任务对帝国万分重要,灰头土脸也在所难免。
“接下来,就是这群野兔了。话说回来,从刚才到现在,它们就一直在悠闲地喝水呢……”
少女向一旁的兔群投往视线。忽然,她听见了一声闷沉的炸响。
这个声音是从距离她三十多米的草丛里传来的。
“不是吧,关键时刻又掉链子了!”
几乎是在响声发出的同时,一道哀怨从草丛里爬出,传入她的耳内。
萝缪尔困惑地歪了歪脑袋,盯着那个深绿色的灌木草丛。
这时,一位身着黑色风衣的女子从中缓步走出。
她的面部戴着遮挡口鼻的面罩,脸上只露出一对散发淡黄色微光的眼睛。而此时,那双眼睛里浮现的,是绝对敌视的情绪,如同饥饿的恶狼遇见了毫无反抗之力的绵羊。
令萝缪尔忌惮的并不是对方凶恶的视线,而是她腰间完备的武器,以及被她握在手中的银色左轮。
来者不善。萝缪尔眯起了眼睛,血红的瞳孔缩成了针般的大小。手中的匕首不禁微微颤抖。
“魔族,为你的罪孽赴死吧。”
“你是,猎魔人?”
双方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击到了一块。
“咔咔咔,咔咔咔。”
就在这时,诡异的声音传入了她们的耳内。
双方碰触在一块的视线,都齐齐向着一旁望去。
此时,一群伸展着血色肉舌的野兔迎面袭来,它们嘴里的腥臭味顿时充盈了湖畔。
而周围饮水的其它奇形怪状的活物们则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威压似的,在一瞬间就四散而去。
“砰!”
风衣女子甩手扔出一个样貌普通的消耗品,顷刻之间,大量的浓重烟雾喷涌出来。
腥味混杂着阻碍视线的烟雾,扩散到了湖畔的一隅,将二人以及杀人兔群吞噬。
“真是下下策。”
帕琪可眉头紧锁,她穿梭在烟雾之中,拔出手中的铁剑,瞬间为其附上一层暗紫色的魔力。
漆黑浓重的雾团对常人而言的确难以分辨方向,但是猎魔人的感知力却异常敏锐,丝毫不受影响。
淡黄色的眸子在烟雾中穿梭,不时转动一下,如同暗影的游魂。
她躲闪过杀人兔的肉舌攻击,趁着对方僵直的空档,便利落一剑劈砍掉细长的舌头。
啪嗒的粘稠声音衰弱下去,另一只肉舌又穿透烟雾,朝她直刺过来。
她按住自己的帽子,滑铲而出,躲过高调的刺击。
暗紫色的剑光若水中扩散的波纹,轻飘地将那只偷袭的野兔枭首。
正当猎魔人想要稍作喘息时,她感到身后传来了异常恐怖的气息。
那是一股血腥的,有别于杀人兔的气息。
烟雾之中,她看见了黑袍少女的身影。
对方游刃有余地在兔群里游走,手中的血刃在虚空中划刺,那群野兔的身上便破开了巨大的裂口。
而那从裂口中本该缓慢流淌而出的血液,此时竟然迅速地抽离而出。
在空中浮散一会儿,便涌入少女血刃的刀尖。
“真是恐怖的力量,貌似是精通血魔法的魔族,力量不容小觑。
近战看来根本占据不了优势……冒然突袭和送死无异。”
暗黄的眼眸缩成了一个细长的形状。
帕琪可抽出身上用于修复左轮的工具,开始着手修理不知什么原因卡弹的左轮。
“等我修好了左轮,你就等死吧!”
她狞笑起来。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咚——咚——”
如雷般的震动袭来。
像是要将地面踏碎一般。
粗鲁的响动,吸引了抽取血液的萝缪尔,以及栖身暗影的帕琪可。
此时兔群已经溃散,不少野兔在感受到死亡的恐惧后便埋头逃离了战场。
当然,也有不少野兔是因为这个响声而逃的。
黑雾之中的二人,站在满是猩红的土壤上,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某种心悸。
“吼吼吼——!”
几乎要将天空扯碎的吼声猛然爆发。
骇人的气息驱散了这团烟雾,一阵狂风随之呼啸而来。
“唔……好强大的气息。”
狂风极速地拂过二人,萝缪尔捂紧自己的兜帽,双眼几乎要被压迫得无法睁开。
帕琪可则是抬手遮挡在自己的面前,透过空隙,想要依靠猎魔人感知看清不速之客。
黑雾此时被彻底的驱散而去,那个可怖气息的主人,也逐渐浮现而出。
那是,
一具布满了密集毛孔的肉躯。
花白的身体上,覆盖着稀疏的如同钢针般的毛。
它不知是受到了何种诅咒,或者是受到了何种异变。
身躯的周围,伸展着和人类无异的肉手,左右各有三对,齐齐扒在地上,深深扎入厚土。
在丑陋的躯体前方的,是一个如同猴子一样诡异的头颅。
它眼神空洞,说是眼睛,准确而言,更像是被随意嵌在肉球中的石头。
“该死的,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
帕琪可咬紧牙齿,双目死死盯着那只诡异的怪物,同时又分出一点心思,瞥视着离自己不远处的萝缪尔。一边要面对实力强大的怪物,一边又要防备魔族少女的袭击。
进退维谷啊……
猎魔人的眼眸中生出一片雾霭。
一旁的萝缪尔也是如此,她警惕着身旁风衣女子的动作,生怕对方一言不合就在暗中放冷枪。
“但是…眼下的情况可不好过。必须要把这个怪物打倒,不然就被它打倒。别无其它的选择。”
有时候比身体的战栗更加难受的,是心里的恐惧。
如同被随意拼凑在一块的怪物,叫人不安。这是在所难免的。
对于见惯不同种族的猎魔人和亲王而言,初次见到这样的怪物,都不禁绷紧了心中的弦。
“吼吼吼——!滋滋!”
怪物的头颅摇动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嘴巴的地方大张。
一个黑影便猛地从中发射而出。
而它锁定的方向,便是距离它只有十几米距离的帕琪可。
帕琪可心中一惊,倍感灼手地抬起暗紫色的铁剑,横亘在自己的面前。
黑影飞速地撞击到了她的剑刃上,巨大的冲击力令她难以支撑自己,随之被击退到了远处。
“咳咳!靠,这是什么东西……”
猎魔人半跪在荒芜的贫瘠土地上,用铁剑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
她看向一旁的黑影,只觉得恶心得要把胃液都吐出来了。
那是一个已经面目全非的人类尸体。
全身血污,体外覆盖着一层酸臭的黏液。
剧烈的震动声再次传来,她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此时怪物的六足正飞速地扒着地面,十分不协调地冲锋着。
它的身形如同肉蛆,鼓动着花白的恶心身体。
它这回的目标,是身披黑袍的少女。
几乎是在一瞬间,它便来至少女的身边,头颅晃动,背上的毛发直直地立起。
萝缪尔敏锐地驱动自己的翅翼,在半空转身。
手中匕首暗光一闪,附着的血液便钻进了她手腕上的刻印。
感受着流入血液被消耗的酥麻,她驱动起纯净的魔力,伸出手指对准怪物的头颅。
“纯净魔能,绯色射击!”
指尖浮现出虚幻的圆环。
一道火光爆发,从圆环中迸射出一颗漆红的子弹。
怪物身躯肥大,躲闪不及,头颅便被这强化的魔能攻击削去大半。
“咕——滋滋。”
出乎意料的是,尽管头颅已经残破不堪,露出了白骨,但怪物仍旧站立着。
仅剩下的那只眼珠,怨愤地刺着稳稳落地的萝缪尔。
它的身上流出了黑色的液体,那是被腐化的污水,是被充当血液的东西。
怪物咆哮一声,嘴里便喷射出人类的残肢。
“唔?!”
由于距离过近,面对飞速袭来的残肢,萝缪尔刚想要抬脚脱离时,便已经错过了机会。
“砰砰砰!”
几颗散发着黑气的射线袭来,
穿透了碎裂的肢体。
那些难以被消化的白骨夹带着肉块,在空中卸力,溃烂。
少女转过视线,猩红的眼珠侧到眼眶的一边。
那是犹如猎鹰般狠厉的淡金色瞳孔。
在压低的黑帽之下,在神秘的面罩之上。
原先还说着要让她为罪孽赴死的猎魔人,
此时,握着苍白的左轮。
在那个漆黑的洞口处,还散发着由于连射而有些发红的气息。
“战斗的时候,可不要分心!”
面罩之下,清冷的声音传出。
猎魔人再次扣下了扳机,通过魔力的注入,普通的子弹也被赋予了足以穿透钢筋的力量。
在这一击之后,她便吃力地垂下了手臂。
“嗖嗖——”
散发着黑气的子弹划过萝缪尔的耳畔,掀起凌冽的风。
猩红的瞳孔一扩,她愣在了原地。
“咕啊……”
当视线再次聚焦,落在眼前的景象上时。那个丑陋怪物的嘴部,已被猎魔人的子弹撕裂。
萝缪尔这时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棘手的麻烦,她回过神,专心于眼前的战斗。
怪物怒号着。
仿佛意识到面前少女的麻烦。
它猛地用自己的肢体甩开一旁的少女,跳跃到了半空。朝那位放枪的猎魔人压去。
巨大的体型遮挡住了本就衰微的光线,以及帕琪可的身躯,迅速地坠落下来。
幸许,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吧。
帕琪可望着逐渐迫近的肉躯,太阳穴抽了抽,她合上双眼。
救下那位被残肢攻击的魔族少女么。
那只是她下意识的行为。
那是不会分辨对方身份,总之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的行为。
明明可以趁机朝她身后来上几枪,然后逃离现场。
可她在对准那个女孩子的脑袋之后,却又僵硬地移开了枪口。
“我大概不是个合格的猎魔人吧。要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这辈子活得太孤独了。
如有来世,厄运女神大人,你可不要再向我投下视线了。
这大概,就是我最后的遗言了。”
她准备赴死。她预备着那个怪物将她压成肉泥。
她的体力耗尽,魔能也所剩无几。再也没有任何的希望活下去了。
可是,她期待又不太期待的死神,迟迟没有向她搭话。
帕琪可疑惑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然后,杏目圆瞪。
“这家伙的力气好大啊……喂,猎魔人,你还醒着吗?!”
面前头也不回的人,是那个魔族少女。
此刻,在她左手的指尖,一颗温润的晶体散发着向生的光芒。
矩形的粉红色屏障阻挡在她们与怪物之间。
少女吃力地举着左手,迎面与怪物对抗,脚步分开,深深地在地面印出痕迹。
她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按住左手手腕,血色刻印也灼灼发力着。
“没想到魔族,也会帮助别人。”
“那句话,我可会当做种族歧视的言论!你还要跪在地上多久?快来帮忙啊。”
猎魔人嘴角微微上扬,她撑起自己的身体,为手中的左轮填补弹药。
面前的矩阵一闪,将怪物震开,强烈的冲击使其晕眩。
““受死!””
二人并肩伸手,绯色与黑色的枪弹怦然射出。
疾驰的枪火尖啸,如同饥渴的野兽,掐灭了怪物的生命之火。
……
光幕显现出的,是怪物被枭首的画面。
面色苍白的血冠少女,正注视着这一切。
她微微抽动手指,放大了萝缪尔的脸,勾起温馨的笑意。
“哈——欠。”
她虚掩嘴巴,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虽然碰上了个猎魔人,但是她们看起来相处不错。
不必有什么好担心的。”
魔王低声喃喃,滑动手指,光幕上又浮现出魔都的景象。
“步行街…拿着金色长剑的勇者,这倒是值得注意。
不过,索菲伯爵怎么还在赶来的路上呢?他们可是已经开打了。”
交给下属去干吧。
她合上双眼,如此想到。
“我们都在悲伤与不安中,把握自己的命运呢。”
这一次,又会如何?
没人知道。
即使是命运本身,也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