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蜡烛，一碗鸡血，一张早已氧化泛黄的黑白遗像，端正地摆在供台正中央。屋里很黑，灯线早就老化损坏，三支烛光，成了屋里唯一的光源。
潮气很重，地板上生了霉，两三滴积水不时从木板缝里渗出来，混着霉腐的恶臭。屋里没风，可烛火还是在热烈地烧着。
“嘭！”门被关上了，带起的气流扑向三支烛火，火花晃了晃，青灰色的蜡烟笼上了那张遗照——照片上，是个女人稚嫩的脸。
男人从裤袋掏出打火机，左手从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随便吸了一口，随后把烟蒂立在供桌上，烟又灭了。
他吐出鼻腔里剩下的烟气，辛辣的味道让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清晰。
“我来带你回家。”
话音刚落，刚才立在供桌上、还留有余热的烟，又自己烧了起来。男人笑了，拾起烟，微弱的火星，在桌前女人的影子里晃着。“叮——”被男人挂在门口的铜铃也响了起来，“嘭！嘭！嘭！”窗、门，所有能通向外界的出口，都在一瞬间被死死封死。
铜铃的响声越来越脆，老化的灯丝忽明忽暗。男人坐在一张破木椅上，慢悠悠抽着剩下的烟。
最后一口烟从肺里吐出来，铜铃停了，灯也彻底暗了下去，一切都静得那么安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下一秒，另一个人的脚步声，重重踏在地板上，越来越近。
“来了。”
放在地上的桃木剑突然掀起一阵浊气，直刺向男人的面门。风从耳边刮过，整根桃木剑直直扎进了身后的墙里。男人伸出左脚，把身下的椅子勾过来，站起来的同时顺势一踹，椅子朝着浊气飞了过去。他转身，刚扎在墙上的木剑又消失在眼前。黑暗里，无形的浊气握着桃木剑，招招都刺向他的咽喉，他被逼得一步步退到房间的死角。
“哧！”木剑一下穿透了男人的心脏，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男人跪在墙角，没了动静。浊气缓步上前，想把木剑拔出来，可刚碰到剑柄的瞬间，男人的“尸体”突然炸开，化作一堆黄纸。黄纸像是感应到了浊气的浓度，一簇簇涌上去，把浊气层层裹住，团成一个“茧”，浊气的形状，在这一刻变得清清楚楚。
男人的真身从黑暗的另一处走出来，拾起脚下的桃木剑，刀刃往手心一划，暗红的新血被均匀抹在剑上，散着腥红的气。
他指尖挑了挑剑尖，那团“茧”上立刻燃起一层烈火。火光里，映出了女人的脸，还有她痛苦的嚎叫。片刻后，黄纸烧尽，只剩下一个年轻女人，半跪在地上。
她叫苏晚棠，二十一岁，去年刚毕业。原本找了份安稳工作，却被身边人算计，工作丢了，积蓄被骗光，家里也不体谅，只一味指责她没用。那段日子她整夜睡不着，觉得活着全是拖累，走到河边时，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死后魂魄困在河边的这间破屋子里，投不了胎，怨气缠了一身，见人就伤，其实只是怕再一次被辜负。
男人走上前，也蹲下来，仔细看着她的脸。她的头发全湿了，几缕头发黏在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滴水。皮肤白得像纸，可还是看得出来，她长得很清秀，要是活着，绝对不比那些女明星差。
“为什么选择跳河？”男人盯着她的眼睛问。女人也看着他，眼里却一点杀意都没有，只是呆呆地望着。
没说话。
“我问，为什么……”女人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轻，打断了他的话。冰凉刺骨的体温，让男人打了个冷颤。
女人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杀了我……”
“我送你去投胎。”
“杀了我……”
女人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施任何法术。男人从一旁的包里掏出一张黄纸，另一只手的指尖蘸满朱砂墨，开始为她写表文。
“别写……别写表文……”苏晚棠声音发颤，带着哀求，“我不去投胎，求你了……”
男人手上没停，指尖依旧蘸着朱砂，淡淡道：“不写表文，你就永远困在这儿，成孤魂野鬼。”
见他不听，苏晚棠猛地松开手，身子一矮，竟直接对着他磕起头来。
沉闷的声响一下下撞在地板上，看得人心里发紧。
男人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鬼给人磕头？你这是想把我折寿啊，也太晦气了。”
男人指尖的朱砂顿在黄纸上，墨迹晕开一点浅红。
苏晚棠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声一声的响，像敲在空木桶上，闷得人心头发紧。她的哭声已经听不真切，只知道一遍遍地重复：“我不去……我不投胎……”
他用黄纸的底页擦了擦指尖的朱砂墨，另一只手轻轻捏住苏晚棠的后颈，像拎着一只湿冷的小猫，强迫她抬起头来，她的嘴角发白，脸上尽是新鲜的泪痕，头发和泪水黏在一起，一并糊在脸上，脸上似乎也染上了一层红晕——尽管她根本就没法脸红。
“投胎有什么不好？”男人的声音掺杂着一些沙哑。“忘了这辈子的苦，重新去活一次，不比在这里当孤魂野鬼强？”
“强个屁。” 苏晚棠冷笑一声，像是不屑，又像是自嘲。
“我不想再过一次被人指责，被人嘲笑，被家里人指着鼻子骂没用的生活了……”
她低下头，眼泪像是砸在手背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哀求：“你要是真能渡我，就别送我去投胎。要么……要么直接打散我，让我魂飞魄散算了。”
男人沉默了。
他做这行十几年，见过无数求着要投胎、要轮回的亡魂，却第一次见人，拼了命地要留在阴间当孤魂野鬼，甚至磕起响头来，只求一死。
他松开手，站起身，从包里摸出一道叠好的符纸，又摸出桃木剑，剑尖在掌心轻轻一挑，血珠立刻冒了出来。他捏着苏晚棠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指尖沾着自己的血，在她眉心一点，又在符纸上按下血印。
魂定，不飞不散，不入轮回。”
男人低声念着，烧掉了手中的符纸。血滴在她的眉心上化作一点红光，形成了一道印记。
“这是定魂决，我帮你把你的魂魄锁在了这道决里。”
男人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眉心的印，说道。
“从此以后，你的魂魄不飞不散，在决解开之前，你无法转世投胎，进入轮回。”
苏晚棠愣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你……”
“魂定之后，你就不会再被怨气冲昏头，也不会被阴风吹得魂飞魄散。”他把桃木剑收回鞘里，又捡起那道没写完的表文，随手丢进烛火里，“但也有条件。”
他低头看着她，语气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我带你走，以后跟在我身边。我抓鬼，你帮我辨气，别再乱伤人。”
苏晚棠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愿意？”他挑眉，“要么跟我走，要么我现在就把决解开，然后送你去投胎。二选一。”
她连忙抓住他的裤脚，冰凉的指尖几乎嵌进布料里：“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男人轻笑一声，把她从地上拖起来，由于没有了肉身的重量，苏晚棠显得轻飘飘，像一片沾了水的白纸。他从包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黄纸，裁成一个小小的纸人，指尖一点，纸人立刻活了过来，乖乖地趴在他的掌心。
进去。”他把纸人递到她面前。
苏晚棠愣了愣，伸手碰了碰纸人，一股温暖的吸力传来，她的魂体顺着指尖，一点点融进了小小的纸人里。
“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私自出来，就在这老实待着。”
小纸人的头低了低，是在点头。
男人把纸人揣进怀里，站起身，踢开地上的黄纸灰烬。屋子里只剩下三支烛火，安静地照着他的影子。
“走了。”他说。
门被推开，夜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熄灭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