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顾无咎总觉得耳边有东西很吵，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
出租屋不大，一共就那么几个房间，用屁股听也知道是厨房传过来的动静。
“厨房？”
顾无咎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听着厨房噼噼啪啪的响声，脑壳里的困意瞬间被这阵噪音炸没了。
“我超威，谁在那干嘛呢！”
他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心里已经把能闯进来的东西挨个骂了一遍——偷东西的贼、蹭吃的野猫，甚至是哪个不长眼的游魂，都被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他刚走到厨房门口，就愣住了。
玻璃罐被摆在灶台上，罐子里除了已经凉透的水，空空如也。苏晚棠化成了实体，手里捏着个锅铲，正对着平底锅手忙脚乱。锅里的油烧得滋滋冒黑烟，她吓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干什么？”顾无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又惊又气。
苏晚棠苍白的脸上带着些许无措，她转过身，声音小小的。
“我……我想帮你做早饭。”
顾无咎看着被她折腾得一片狼藉的厨房——油壶倒了半瓶在灶台上，鸡蛋碎了两个在地上，锅铲歪在一边，锅里的油已经烧得快冒烟了，再晚一步，怕是就要起火。
做早饭？”他走过去，一把关掉燃气灶，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气笑了。
“你自己都照顾不好你自己，还给我做早饭？”
苏晚棠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我看你昨天晚上只喝了可乐，想着你肯定饿了。我以前在家的时候，也给我妈做过饭的……”
他叹了口气，弯腰把地上的锅铲捡起来，又把倒了的油壶扶好。“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是鬼，碰什么东西都得费魂气，没一会儿就得散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没那么冲了，“再说了，你再烧下去，我这出租屋都得被你点了。”
苏晚棠咬着唇，小声道歉：“对不起……我就是想谢谢你，昨天你没送我去投胎，还收留我……”
顾无咎没说话，转身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和一袋吐司，又拿了平底锅。他把锅洗干净，倒了点油，打了个鸡蛋进去。滋滋的声响里，他侧过头，看着飘在旁边的苏晚棠：“想报恩？”
她猛地抬头，眼里亮了起来：“嗯！”
“那就别再碰这些东西了。”他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又烤了两片吐司，“等你什么时候能好好帮我辨气、干活，不添乱，就算是报恩了。”
苏晚棠看着盘子里的煎蛋和吐司，又看了看顾无咎的侧脸，轻轻点了点头。
顾无咎把盘子端到桌子上，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牛奶，倒在杯子里。咬一口吐司，就着牛奶胡乱地对付了一顿。
“啥时候能吃点好的……”
顾无咎的手机在下午突然响了，备注是个陌生的号码，语气带着明显的慌：“顾师傅吗？我是之前托朋友找你的，我家孩子最近总说……看见穿红衣服的阿姨，晚上哭着说有人要抱他。”
顾无咎叼了根烟，含糊地回应了一句。
“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飘在玻璃罐里的苏晚棠，敲了敲罐壁：“出任务了，小棠。”
她立刻从罐子里飘出来，魂体带着点紧张的水汽：“我……我要做什么？”
“跟我走，别乱跑。”顾无咎把桃木剑别在腰后，背上装着法器的帆布包，又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我给你留的魂印在，别随意把怨气释放出来。到了地方，你帮我辨气，具体在什么方位，还有其他身份信息，把你能知道的都告诉我。”
顾无咎把苏晚棠折进纸人里，揣在上衣口袋，打车去了客户说的小区。
那是个十分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堆着杂物，纸箱子和空酒瓶胡乱地堆在一起，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顾无咎敲开客户家的门，开门的女人脸色惨白，身后跟着个攥着她衣角的小男孩，眼神怯生生的，看见顾无咎就往妈妈身后躲。
“顾师傅，您可算来了。” 女人侧过身子，示意让他进来。
“孩子最近老是做噩梦，经常半夜哭醒，说是有红衣服的阿姨蹲在床头，盯着他看。”
一阵阴风穿堂而过，阴森刺骨的寒意刺激着顾无咎的感官。
顾无咎没说话，扫了一眼屋子。客厅里阳气很弱，尤其是孩子的卧室门口，一股阴冷的怨气飘出来，像针一样扎人。
“有点意思……”顾无咎推开门，漫不经心地提着桃木剑的剑柄，向着床的方向凭空轻戳了几下。“在卧室里？”
女人点点头，眼圈红了：“晚上孩子睡着，我在客厅听见里面有哭声，进去一看，孩子闭着眼哭，床头的灯自己开开关关……”
“是个凶宅，死者女，34岁，跳楼致死……魂体中带有执念，信息与幼儿相关。”
苏晚棠的声音在顾无咎的脑海中响起，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刚踏进去一步，怀里的纸人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苏晚棠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带着点慌：“左边！衣柜后面！她躲在那儿！怨气好重！”
“我知道了。”
顾无咎眼神一凛，反手关上了门，从包里摸出一张黄符，指尖蘸了朱砂，“啪”地贴在衣柜门上。
“滚出来。”他的声音冷的像冰。
衣柜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一股红衣女人的虚影慢慢从衣柜里飘了出来，长发遮住脸，身上的怨气几乎凝成了黑雾。
“孩子！我的孩子！” 红衣女人的啜泣声逐渐变得撕心裂肺，一双枯瘦的手在空中半悬着，手指尖冲着门外男孩的方向。
“别动他。”顾无咎抬脚踹过去，桃木剑“铮”地出鞘，剑尖直指女人的虚影，“跟我走，还是想魂飞魄散？”
女人尖叫一声，猛地扑了过来。顾无咎侧身躲开，桃木剑在她的虚影上划了一下，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和哭声混在一起
“她的孩子去世了！是白血病！” 苏晚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颤抖。
“她是因为救不了的孩子，才选择了跳楼……心里的执念太深，所以她把那个男孩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顾无咎的动作顿了半秒，剑尖却依旧稳稳指着她，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嗯。”
红衣女人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尖啸着又扑了上来，怨气裹着阴风掀得窗帘狂舞，床头的灯噼啪乱响，碎了一地。顾无咎不退反进，指尖掐紧，捏了个诀，口中低喝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黄符从他袖中飞出，在半空自燃，金红的火光猛的撞在女人身上，她发出一声惨叫，却还是疯了似的往门外冲——她要找那个和她孩子年纪相仿的小男孩。
顾无咎背过身，嘴中念叨着什么。眼看着红衣女人就要冲出门外，苏晚棠顾不上先前顾无咎给她立的规矩，噌地从纸人中飞出来，想要阻止女人的行动。苏晚棠咬着牙挡在女人身前，声音发颤却不肯退：“别去！他不是你的孩子！”
红衣女人被她身上的水汽呛了一下，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晚棠，手捏着她的胳膊，尖声哭叫：“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等我……”
“好疼。”苏晚棠手臂处的魂体已经被掐到扭曲。
霎时，一阵金光闪过，红衣女人的魂体从胸口炸裂开来，桃木剑带着破风的力道穿透了她的胸膛，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魂体在金光中寸寸消融，化作一堆雾气，收入手中的坛子。
坛口的黄符应声贴上，顾无咎又用朱砂在符上画了镇煞咒，收进包里。
苏晚棠眼睁睁看着红衣女人的灵魂碎裂成雾气，面对面的那种，吓得一时间没有缓过神来。
“走。”
房间里的阴风散了，温度慢慢回升，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终于有了点活人气。顾无咎弯腰收拾了地上的碎灯泡，开门走出去。
女人和孩子正缩在客厅里，看见他出来，立刻站起来，声音发颤：“顾师傅……？”
“没事了。”顾无咎摆了摆手，从包里拿出一小袋糯米，“今晚把这个撒在孩子床脚，连撒三天，再用艾草熏熏屋子，就不会再出事了。”
“谢谢，谢谢顾师傅……谢谢。”女人和孩子连连向顾无咎鞠躬，眼眶通红，几乎是要哭出来。
楼道里依旧飘着散不去的霉味，顾无咎的脚步声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苏晚棠飘在他身后，魂体还有点虚，小声喊他：“顾无咎……”
顾无咎没回头，只从口袋里摸出烟，却没点，只是叼在嘴里：“刚才谁让你自己冲出来的？”
她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我……我怕她伤到那个孩子。”
“你魂体弱，她的怨气再重一点，你刚才就被她冲散了。”顾无咎的语气依旧平平，却让她莫名有点发慌，“我留着你的魂印，不是让你给我添乱的。”
“对不起……”苏晚棠的声音发软，活像个犯错的小猫。
顾无咎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月光从楼道的窗子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几秒，才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脑门。
“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和刚才那个女鬼一样，关在罐子里，十天半个月不让你出来，听见没有？”
苏晚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担心自己，小声应道：“……听见了。”
顾无咎收回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又塞回口袋里，继续往下走。
“那个红衣女人……她会去哪里？”苏晚棠飘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打散她，只是收了戾气。”顾无咎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等我找个地方超度了，她就能去轮回，投个好胎。”
苏晚棠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