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日,洛阳城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寻常的雪,是那种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座城池都吞进去的大雪。雪花落在洛阳城外的校场上,一层压一层,把三丈高的擂台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校场四周插着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武林大会”四个大字在雪幕里时隐时现,像是什么不祥的预兆。
沈惊鸿到的时候,校场上已经坐了上千人。
他穿着一身白衣,没有披斗篷,也没有打伞。雪花落在他肩上、发间,转瞬便化了,像是连雪都不忍在他身上停留。他走过人群的时候,四周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所有人都认得他。
四君子门,白衣沈惊鸿。
天下一的剑客。
二十三岁,便已无人能出其右。
“沈公子来了。”有人低声说。
“听说他这次是来争武林盟主的。”
“争什么?本来就是他的。四君子门如今天下第一,他沈惊鸿武功天下第一,盟主之位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些议论沈惊鸿都听见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走到擂台前最前面的位置坐下,身后跟着四君子门的数十名弟子,整整齐齐地列成两排,气势慑人。与他并肩而坐的,是四君子门的二门主卓云深——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长刀,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大哥,”卓云深侧过头,压低声音,“今日气氛不太对。”
沈惊鸿端起面前的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我知道。”
“你知道了还坐得住?”卓云深皱了皱眉,“我查了三日,也没查出来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大哥,要不然今日的盟主推举……”
“推不掉。”沈惊鸿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全场,“来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看我沈惊鸿坐在那个位子上。我若临阵退缩,四君子门的脸面往哪儿搁?”
卓云深不再说话了。他知道沈惊鸿说的是对的,但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卯时三刻,号角声起。
武林大会正式开始。
主持大会的是少林寺的方丈圆觉大师,德高望重,与各派都没有利害关系,由他来主持盟主推举,算是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选。圆觉大师站在擂台上,念了一段经文,又讲了一通“武林同道当齐心协力、匡扶正义”之类的话,之后便开始按照既定流程,请各门派推举候选人。
不出意外,各派推举的都是沈惊鸿。
峨眉派推举他,崆峒派推举他,点苍派推举他,就连与四君子门向来不睦的华山派,此次也推举了沈惊鸿。这不是因为华山派忽然转了性,而是因为他们推举的人前一日刚被沈惊鸿在切磋中三招击败,不推他,面子上更挂不住。
沈惊鸿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报上来,面沉如水。
他知道这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正常。
果然,就在圆觉大师准备宣布沈惊鸿当选新任武林盟主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校场外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像是说话的人就站在每个人身边一样。
“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校场外的雪幕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披散着,赤着脚,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他的相貌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但他的眼睛很特别——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一口枯井。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走到擂台前,站定。
“在下天机阁信使,”那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奉阁主之命,送一封信给武林大会。”
天机阁。
这三个字一出口,满场哗然。
武林中人没有人不知道天机阁,但也没有人真正了解天机阁。它像一个影子,存在于江湖的每一个角落,又仿佛从未存在过。有人说它只是一个传说,是江湖人编造出来的;有人说它是一个由文臣武将组成的秘密组织,暗中操控着朝廷和江湖的走向;还有人说它的势力遍布天下,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
但没有人见过天机阁的人。
今天是第一次。
圆觉大师接过信,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的变化太明显了,满场的人都注意到了。坐在前排的几位掌门纷纷凑过来看信,看过之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沈惊鸿没有动。
他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
茶水已经凉了。
“念出来!”后排有人喊道,“信上写了什么?”
圆觉大师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天机阁致武林大会:漠北魔教教主陆沉渊,已于三日前集结魔教八百余众,兵临雁门关外。魔教扬言,若七日之内不将四君子门沈惊鸿的人头送至漠北,便屠尽雁门关内三城百姓。届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皆为武林正道之罪。天机阁不愿见生灵涂炭,特此知会。望诸君早做决断。”
念完了。
校场上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炸开了锅。
“魔教兵临城下?这怎么可能?朝廷的边军呢?”
“七日之内交出沈公子的人头?这不是荒唐吗?”
“天机阁送这封信是什么意思?他们是让我们……杀了沈公子?”
“若是魔教真的屠城,三城百姓的命,谁来担?”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有人拍案而起,怒斥魔教无耻;有人沉默不语,目光闪烁;还有人偷偷地看向沈惊鸿,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惊鸿依然坐着。
他身后的四君子门弟子已经全部站了起来,手按剑柄,面色铁青。卓云深更是直接拔出了长刀,刀锋映着雪光,寒芒四射。
“大哥,”卓云深咬牙道,“天机阁这是在逼整个武林与你为敌。”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沈惊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头,看向擂台上的圆觉大师,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生死:
“大师,信上可说了,若是不交我的人头,魔教何时屠城?”
圆觉大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七日之后。”
“七日。”沈惊鸿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沈公子,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话的是华山派掌门岳云鹤,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他站起来,对着沈惊鸿拱了拱手,神情复杂。
岳云鹤与四君子门不睦多年,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他的大弟子在半年前的切磋中被沈惊鸿三招击败,颜面扫地,华山派上下对沈惊鸿恨之入骨。但此刻岳云鹤站出来的样子,不像是要落井下石,倒像是有难言之隐。
“岳掌门请讲。”沈惊鸿说。
岳云鹤深吸一口气:“沈公子,魔教八百余众兵临城下,此事是真是假,我等无从查证。但天机阁既然敢在天下英雄面前传这封信,料想不会是空穴来风。若是魔教当真屠城,三城百姓的性命……沈公子,你可曾想过?”
此言一出,满场又是一静。
岳云鹤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他的意思。
七日之内交出沈惊鸿的人头。
若不交,魔教屠城。
这不是一个选择题。
这是一个交易。
用一个人的命,换三城百姓的命。
“岳云鹤!”卓云深霍然站起,长刀直指,“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让天下英雄合起伙来,逼死我大哥?”
岳云鹤面色不变:“卓二门主,老朽只是就事论事。三城百姓的性命,难道还不如一个人的性命重要?”
“魔教说的话你也信?”卓云深怒道,“今日交出我大哥的人头,明日魔教再要别人的,后日要整个武林的,到时候你交还是不交?”
“卓二门主,你这话说得不对。”又一个声音响起来,这次是崆峒派的副掌门韩秋山,“魔教指名道姓要的是沈公子的命,不是别人的。他们与沈公子有仇,拿百姓的性命做要挟,这是卑鄙无耻。但沈公子是天下第一剑客,难道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吗?”
“你——”
“够了。”
沈惊鸿开口了。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所有的话都停了。
他站起来。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白衣上,这一次没有融化,而是积了薄薄一层。他站在擂台前,面对着上千双眼睛,面对着那些或明或暗、或善意或恶意的目光。
“你们的意思,我听懂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想要我沈惊鸿的命,去换三城百姓的平安。”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是”,但也没有人敢说“不是”。
沈惊鸿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他看见了圆觉大师低垂的眼帘,看见了岳云鹤复杂的表情,看见了韩秋山闪烁的目光,看见了许多人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了,每一个人都被那个笑容刺了一下。
“我沈惊鸿行走江湖十年,杀过该杀的人,救过该救的人,从没有亏欠过谁。”他说,声音依旧平静,“今日你们要我死,我可以死。但你们要想清楚一件事——”
他顿了顿。
“魔教能屠雁门关外的三城,就能屠中原的任何一座城。今日你们用我的命换了三城平安,明日他们再屠别的城,你们拿谁的命去换?”
满场死寂。
“退一步说,”沈惊鸿接着说,“就算魔教信守承诺,只要我的命就不再屠城,那你们又如何保证,今**死我沈惊鸿之后,下一个被天机阁送信点名要命的人,不会是你?”
他的目光落到了韩秋山身上。
韩秋山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不会是你?”目光移向岳云鹤。
岳云鹤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还是你?”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掌门、每一位英雄。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沈惊鸿收回目光,转过身,背对着上千人,看向远方被雪雾笼罩的群山。
“这件事,我沈惊鸿自己来办。”
“大哥!”卓云深急了,“你要干什么?”
沈惊鸿没有回头。
“我去漠北,找陆沉渊。”
满场哗然。
“你疯了?”韩秋山脱口而出,“魔教八百余众,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江一蓑站起来了。
江一蓑,青衣楼楼主。青衣楼与四君子门并称当世两大门派,一南一北,分庭抗礼。沈惊鸿是天下第一剑客,江一蓑便是天下第二,两人交手七次,江一蓑从未赢过,但也从未输得难看。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江一蓑与沈惊鸿之间,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三年前,江一蓑的师父、青衣楼老楼主江鹤影在与沈惊鸿的比武中落败,三个月后郁郁而终。江一蓑认定是沈惊鸿害死了师父,从此与四君子门势不两立。
但现在,江一蓑站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青衫,面容冷峻,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走到沈惊鸿身侧,与沈惊鸿并肩而立,两人的白衣与青衫在雪中格外醒目。
“我跟你一起去。”江一蓑说。
沈惊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我就没有对手了。”江一蓑面无表情地说,“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惊鸿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那种让所有人刺痛的冷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好。”他说。
“我也去。”卓云深收起长刀,站到了沈惊鸿的另一侧,“大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沈惊鸿看看左边的卓云深,又看看右边的江一蓑。
一个是他的结义兄弟,肝胆相照;一个是他的终身宿敌,惺惺相惜。
三个人,三种颜色,站在漫天大雪中,像是三柄出鞘的利剑。
“走吧。”沈惊鸿说。
他迈步向前,走过擂台,走过人群,走向校场的出口。卓云深和江一蓑一左一右,跟在他的身后。
没有人拦他们。
也没有人送他们。
上千人坐在那里,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圆觉大师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岳云鹤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韩秋山低下了头。
而在校场外的某个高处,那个灰衣信使还没有离去。他站在一座废塔的塔顶,俯瞰着校场上的一切,看着那三个人走出去,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如此。”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散,“阁主说得没错,沈惊鸿一定会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信鸽,将一张小纸条塞进鸽腿上的竹筒里,然后松开手。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入漫天大雪中。
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
“入局。”
北风呼啸,大雪越下越紧。
洛阳城外的官道上,三匹马并辔而行。
沈惊鸿在最前面,白衣猎猎,长发飞扬。他的剑挂在马鞍旁,剑鞘是普通的黑色皮革,没有任何装饰。但这把剑有一个名字,一个天下人都知道的名字。
惊鸿。
一剑惊鸿,天下无双。
卓云深在后面半个马身的位置,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他的刀叫“照夜”,刀身雪亮,据说能在黑夜中映出月光。这把刀跟了他七年,杀了多少人,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江一蓑落在最后面,与前面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武器是一支箫,青玉所制,平日里用来吹奏曲子,杀人的时候却比利剑还要锋利。江湖人称“青玉箫”,说的既是箫,也是人。
三个人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雪渐渐小了,天色也暗了下来。卓云深驱马上前,与沈惊鸿并行。
“大哥,前面有个镇子,今晚先歇一歇吧。”
沈惊鸿摇了摇头:“继续走。”
“大哥,”卓云深犹豫了一下,“你心里有数吗?漠北魔教的总坛在哪里,我们怎么找到陆沉渊,找到了怎么对付他,这些你都想过了吗?”
沈惊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大哥!”
“云深,”沈惊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陆沉渊为什么要我的命吗?”
卓云深一愣:“不是因为……魔教与正道势不两立?”
“不。”沈惊鸿说,“三年前,江鹤影死后第七天,我去过一趟漠北。”
卓云深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沈惊鸿。
后面的江一蓑也勒住了马。
“你说什么?”江一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得像冰碴子。
沈惊鸿没有回头,继续说下去:“江鹤影的死,不是因为比武落败郁郁而终。他中了毒,一种很罕见的毒,叫做‘碧落黄泉’。此毒无色无味,中毒者会在三个月内功力逐渐消散,最终心脉断绝而死。症状与郁郁而终一模一样,若非精通医理之人,根本看不出来。”
江一蓑的脸色变了。
“我去漠北,是因为我追查到了下毒之人的线索,”沈惊鸿说,“那个人就是陆沉渊。”
“不可能。”江一蓑的声音有些发紧,“师父与魔教素无来往,陆沉渊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江鹤影在死前三个月,查到了一件事。”沈惊鸿终于回过头,看着江一蓑,眼神复杂,“他查到了天机阁的秘密。”
天机阁。
又是天机阁。
“什么秘密?”江一蓑追问。
沈惊鸿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到漠北的时候,陆沉渊已经离开了总坛,我只来得及在他的书房里找到一封信。”
“什么信?”
“天机阁写给陆沉渊的信。”沈惊鸿一字一顿,“信上说——‘事成之后,魔教可入主中原,与朝廷分庭抗礼。’”
卓云深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一蓑握紧了青玉箫,指节发白。
“所以,”沈惊鸿说,“这次魔教兵临城下,不是因为我沈惊鸿与陆沉渊有私仇。陆沉渊不过是一枚棋子,天机阁才是执棋之人。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他们要的是——”
他顿了顿。
“整个武林。”
雪又下大了。
三个人三匹马,停在空旷的官道上,像是三粒小小的棋子,落在一张看不到边际的棋盘上。
而在他们身后,洛阳城的方向,那座废塔的塔顶上,灰衣信使还站在那里。他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看不清面容。
“他们出发了。”灰衣信使说。
“阁主知道。”黑色斗篷里的人说。
“沈惊鸿比我们预想的要冷静得多。他没有慌乱,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黑色斗篷里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到几乎被风雪吞没。但灰衣信使听见了。
他说:“所以,阁主才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