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玉门关,天地就变了颜色。
中原的青山绿水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漠。风从西北方向刮来,卷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天空是灰蒙蒙的,太阳像一枚惨白的铜钱,悬在头顶,有光无热。
三人三骑已经走了五天。
沈惊鸿在最前面,依旧是那身白衣。风沙把他的衣袍染成了灰黄色,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的腰背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荒漠中的长剑。
卓云深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风沙,而是因为伤口——两天前他们遭遇了第一波魔教的伏击,三十几个黑衣人从沙丘后杀出来,卓云深挡在沈惊鸿身前,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沙漠里的伤口容易溃烂,他的左臂已经开始肿胀。
江一蓑落在了后面,大约一箭之地。他向来不喜欢和人靠得太近,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他的青玉箫挂在腰间,箫尾系着一缕墨绿色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大哥,”卓云深驱马上前,“前面有个废弃的驿站,今晚就在那儿歇吧。再走下去,马受不了了。”
沈惊鸿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卓云深肿胀的左臂上。
“伤口让我看看。”
“没事,小伤。”
沈惊鸿没有理会他的拒绝,翻身下马,走到卓云深身边,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左臂,卷起袖子。一道三寸长的伤口横在小臂上,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隐约能闻到一丝腐烂的气息。
“刀上有毒。”沈惊鸿说,语气平静,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毒?”
“西域的一种蛇毒,不会立刻致命,但会让伤口迟迟不愈,最终溃烂化脓。”沈惊鸿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遇到我算你命大,这种毒的解药只有我会配。”
卓云深龇了龇牙:“大哥什么时候学会配解毒药了?”
“闲着没事的时候。”沈惊鸿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包扎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就在驿站歇,明天天亮再走。”
三人牵着马,走进了那座废弃的驿站。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土坯砌成的墙壁已经裂了好几道缝,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院子中间有一口枯井,井边堆着一些干枯的骆驼刺。正堂里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和几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一些麦草。
卓云深去栓马,江一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才走进正堂。沈惊鸿已经坐在了那张缺腿的桌子旁,正在用匕首削一根木棍。
“你在做什么?”江一蓑问。
“削筷子。”沈惊鸿头也不抬,“等会儿吃干粮,总不能用手抓。”
江一蓑沉默了一瞬,在他对面坐下。
“沈惊鸿。”
“嗯。”
“你之前说的那封信——天机阁写给陆沉渊的那封,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沈惊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陆沉渊的书房里。在漠北的一个山谷里,魔教的一个分坛。他走得很匆忙,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
“信上除了那句话,还有别的吗?”
“有。”
沈惊鸿把削好的两根木棍放在桌上,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笺,已经被折成了巴掌大的方块。他把纸笺展开,推到江一蓑面前。
纸笺上的字迹很工整,但墨色已经有些淡了,看得出有些年头。上面写着:
“陆教主亲启:江鹤影已除,四君子门不足为惧。待沈惊鸿入瓮,中原武林唾手可得。事成之后,魔教可入主中原,与朝廷分庭抗礼。天机阁持衡。”
最后两个字是署名。
持衡。
天机阁阁主的代号。
江一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恨了三年的沈惊鸿,到头来,真正的仇人另有其人。
“这封信,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江一蓑的声音有些哑。
“你会信吗?”沈惊鸿反问。
江一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年前沈惊鸿要是把这封信给他看,他不但不会信,还会觉得这是沈惊鸿为了撇清关系伪造的证据。一个恨了三年的仇人,不会因为一封信就放下仇恨,反而会因为那封信恨得更深——你连伪证都做好了,你果然心虚。
“那现在呢?”江一蓑问,“现在你拿出来,是觉得我会信了?”
沈惊鸿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我没有要你信。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江一蓑把纸笺推回去,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等杀了陆沉渊,我要查清楚这件事。”他睁开眼睛,目光如刀,“天机阁也好,持衡也好,谁杀了我师父,我就杀谁。”
“那你要排队。”卓云深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干粮和水囊,“我大哥第一个要找天机阁算账,你排第二。”
江一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沈惊鸿把纸笺重新折好,收进怀里,拿起削好的木棍,掰成两截当筷子,递给卓云深一根,自己留一根。
“吃吧。吃完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夜半,风停了。
沙漠的夜晚冷得像冰窖,驿站的正堂里生了一堆火,火光照得三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卓云深靠在墙角睡着了,伤口敷了药之后肿胀消了一些,呼吸均匀。
江一蓑没有睡。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青玉箫横放在膝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地平线。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沙漠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江一蓑听见了。
“睡不着?”沈惊鸿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囊。
江一蓑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你呢?明天就要面对陆沉渊了,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死。”
沈惊鸿想了想,说:“怕。但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值。”
江一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火光从正堂里透出来,映在沈惊鸿的侧脸上,把他原本冷峻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你知道吗,”江一蓑忽然说,“我有时候在想,如果你不是沈惊鸿,我不是江一蓑,我们会不会成为朋友?”
沈惊鸿笑了。
“我们现在不是朋友吗?”
江一蓑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不是。我们是敌人。”他说,语气却不像是在说敌人。
“那你为什么跟我来漠北?”
“我说过了,你死了,我就没有对手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那明天你最好跟紧一点。万一我死了,你就没有对手了。”
他说完,转身走回正堂,在火堆旁躺下,闭上了眼睛。
江一蓑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三人就出发了。
按照沈惊鸿之前查到的线索,魔教总坛在漠北深处的一片绿洲中,距玉门关大约六百里。他们已经走了五天,按脚程算,今天下午就能到。
日头渐渐升高,热气从沙地上蒸腾起来,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扭曲变形。三个人都沉默着,只有马蹄踩在沙地上的声音,和风偶尔卷起的沙沙声。
巳时三刻,沈惊鸿忽然勒住了马。
“怎么了?”卓云深问。
沈惊鸿没有回答,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前面有人。很多人。”
话音刚落,前方的沙丘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隆隆的声响,像是打雷,又像是万马奔腾。沙丘的顶端,一排黑色的身影冒了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是魔教的骑兵。
至少两百骑,清一色的黑色战甲,面覆铁面,手持弯刀。他们从沙丘上俯冲下来,马蹄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像一面黑色的墙,朝三人压过来。
“分开走!”沈惊鸿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朝左侧冲了出去。
卓云深拔刀向右,江一蓑直冲向前,三匹马如同三支利箭,射入黑色的潮水中。
沈惊鸿的剑出了鞘。
惊鸿剑出鞘的那一瞬间,连阳光都好像暗了一暗。那不是一把剑,那是一道光——一道白得刺眼、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的光。剑光所过之处,弯刀断裂,铁甲破碎,黑色的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一剑惊鸿。
天下无双。
卓云深那边也不遑多让。照夜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在敌人的要害上,没有一刀多余。他左臂有伤,但右手的力量丝毫未减,刀锋过处,血光四溅。
江一蓑没有用箫。他从马背上抓起一把从敌人手里夺来的弯刀,左手持刀,右手持箫,刀箫并用,招式诡异莫测。魔教骑兵从未见过这种打法,一时间被他杀得人仰马翻。
但敌人太多了。
两百骑,不是三个人短时间内能杀完的。更何况这些骑兵训练有素,不是乌合之众。他们很快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复过来,开始有组织地围攻。
沈惊鸿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们在拖时间。”他大声说,“还有别的埋伏!”
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一阵隆隆声。
这一次不是骑兵,是人。
准确地说,是黑压压一大片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少说也有五六百。他们把三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沈惊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惊讶。
魔教的总坛在六百里外,这里距离总坛还有半天的路程,不该有这么多人。除非——除非他们早就知道三人要走这条路,提前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大哥,怎么办?”卓云深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的马已经被砍伤了,他自己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虽然不深,但血已经把半边衣袍浸透了。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西北方向的一个沙丘上。那个沙丘上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色长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厮杀。
那个人,就是陆沉渊。
“你们先走。”沈惊鸿说。
“什么?”卓云深和江一蓑异口同声。
“你们先走,冲出包围圈,在外面等我。”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战场上,“我去找陆沉渊。”
“你疯了?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江一蓑忽然说,“我跟他一起去。”
卓云深咬了咬牙,看了看沈惊鸿,又看了看江一蓑。
“那你们活着回来。”他说完,一刀劈开面前的敌人,调转马头,朝东南方向冲去。照夜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了一个口子。
沈惊鸿和江一蓑对视了一眼。
“走吧。”沈惊鸿说。
两人同时纵马,朝西北方向的那个沙丘冲去。
陆沉渊站在沙丘上,看着两个人朝自己冲过来,嘴角微微上扬。
他四十来岁的模样,身材高大,面容粗犷,一双眼睛却出奇地冷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袍角在风中翻飞,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沈惊鸿和江一蓑在沙丘下勒住马,翻身下马,徒步走上沙丘。
三个人在沙丘顶上,面对面站着。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卷起漫天的沙尘。
“沈惊鸿,”陆沉渊开口了,声音浑厚低沉,“你比我想的要来得快。”
“你比我想的要蠢。”沈惊鸿说。
陆沉渊挑了挑眉:“哦?”
“天机阁利用你,你看不出来?”
陆沉渊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声很大,很放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当然看得出来。”他收了笑,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但那又如何?他们给我兵马,给我粮草,给我入主中原的机会。就算他们是在利用我,我也甘愿被利用。因为——我想要的东西,只有天机阁给得了。”
“你想要什么?”
“天下。”
沈惊鸿摇了摇头:“天机阁不会把天下给你。他们只是在用你对付武林正道,等你把正道打残了,他们就会像扔一块破布一样把你扔掉。”
陆沉渊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说得对。所以我也有我的打算。”他的手按在了弯刀刀柄上,“先杀了你,再拿了天机阁的‘无极秘典’,到时候,谁利用谁还说不定呢。”
话音刚落,弯刀出鞘。
那一刀快得惊人,刀锋带着一股霸道的劲风,朝沈惊鸿的面门劈来。沈惊鸿侧身一让,惊鸿剑出鞘,剑尖直刺陆沉渊的手腕。
两人在沙丘上交手,刀光剑影,快如闪电。
江一蓑没有动。他站在一旁,握着青玉箫,但始终没有出手。不是因为他不想帮忙,而是因为他看得出——这场对决,是他插不上手的。
沈惊鸿的剑法以快、准、狠著称,每一剑都直指要害,不留余地。陆沉渊的刀法却刚猛霸道,一刀下去,仿佛连空气都能劈开。两人交手三十余招,不分胜负。
但沈惊鸿渐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的内力在流失。
不是那种正常的消耗,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吸走他的内力,一点一点,无声无息。
“碧落黄泉。”沈惊鸿忽然说。
陆沉渊的刀顿了一下。
“你认出来了?”陆沉渊笑了,“不错,你的剑上有碧落黄泉的毒。你以为只有刀上有毒?这把刀上的毒,专门对付内力。”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惊鸿剑,剑身上隐约有一层淡淡的绿色光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什么时候下的?”
“你拔出剑的那一刻。”陆沉渊说,“这把刀上涂的毒,遇铁即传,你的剑碰到了我的刀,毒就传过去了。”
沈惊鸿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碧落黄泉的毒他再熟悉不过——三年前,江鹤影就是死在这种毒下。中毒者不会立刻死去,但内力会逐渐消散,最终心脉断绝。当初江鹤影撑了三个月,那是因为他本来的内力深厚。沈惊鸿的内力虽然比江鹤影更强,但他现在正在全力战斗,内力的流失速度比江鹤影快十倍不止。
“你以为你能杀我?”沈惊鸿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不是我要杀你,”陆沉渊说,“是天机阁要你死。我不过是——”
“一枚棋子。”沈惊鸿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陆沉渊的笑容僵住了。
沈惊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那就让天机阁看看,一枚棋子,能不能吃掉他们的帅。”
他出剑了。
那一剑,不是任何招式,没有任何技巧,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刺。
但那一剑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连光都追不上的地步。
陆沉渊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惊鸿剑的剑尖没入他的胸口三寸,不偏不倚,正中心脏。
“这一剑……”陆沉渊的嘴唇动了动,“叫什么?”
“没有名字。”沈惊鸿说,声音已经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就是最快的一剑。”
陆沉渊的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
“果然……不愧是……天下一的剑客……”
他忽然伸手,抓住沈惊鸿的剑身,用力一拔。剑从他胸口抽出来的那一刻,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沈惊鸿一身。
“我不过是……天机阁的棋子……”陆沉渊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你也……一样……”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从沙丘上滚落,扬起一片沙尘。
然后,再也没有动。
沈惊鸿站在原地,手持惊鸿剑,剑身上沾满了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身体微微摇晃,像是在风中快要倒下去的一棵枯树。
“沈惊鸿!”江一蓑冲上来扶住他,“你中毒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
“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沈惊鸿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先……离开这里……”
江一蓑架着他,踉踉跄跄地走下沙丘。魔教的骑兵们看到教主已死,早已作鸟兽散,沙丘上下一片狼藉,到处是尸体和散落的兵器。
卓云深赶了回来,看到沈惊鸿的样子,脸色大变。
“大哥!”
“没事。”沈惊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累……”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身体软了下去。
那一天,漠北的风沙很大,大到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卓云深和江一蓑带着沈惊鸿离开了那片沙丘,在风沙中跋涉了整整一夜,才找到一个避风的峡谷。
沈惊鸿一直昏迷不醒。
他的脉搏越来越弱,呼吸越来越浅,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随时都可能熄灭。
卓云深守着他不肯合眼,江一蓑在一旁沉默地生火。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天亮的时候,风沙停了。
卓云深从峡谷外走回来,手里拿着水囊,脸色难看。
“有人来过。”他说。
江一蓑站起来,手按在青玉箫上。
“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们的脚印往这边来了。”卓云深看着昏迷的沈惊鸿,声音有些发抖,“他们……是来找大哥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明白了。
天机阁的人,来了。
他们不会让沈惊鸿活着回去。
峡谷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一蓑拔出青玉箫,挡在沈惊鸿身前。
卓云深拔出了照夜刀,刀锋映着初升的朝阳,亮得刺眼。
而在他们身后,沈惊鸿静静地躺在火堆旁,像是睡着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像是在说——
这局棋,还没有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