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摄影比赛这天，天空布满乌云，校园操场上人流涌现，丝毫不惧不久后即将下起的大雨。
人流围绕操场中央的舞台，舞台边上早已搭起许多白色的帐篷，园游会的喧闹声从帐篷里传出，夹杂着潮湿与压抑的空气中流淌起比赛的紧迫感。
我站在帐篷角落跟佐藤见一起仰望舞台上的场景，看着小野寺那组照片经由投影仪悬挂于舞台中央的彩屏上。
名字叫《午后休闲》。
照片中是小野寺展露鲜活笑颜坐在咖啡厅里的情景。她手中拿着草莓圣代，脸庞依靠于圣代旁露出的完美笑颜赢得台下不少人惊叹。
“果然校花就是校花，到哪里都很可爱啊。”
“看来这比赛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啊......”
在赢得不少人认同的情况下，我跟佐藤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等待下一组照片。
几分钟后，佐藤见先前拍摄的照片出现在舞台上。
画面中的人物是天野菱花，背景选在国小的石砖墙前。雨水顺着镜头的边缘滑落，在天野同学的发梢末尾凝结成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照片中的她眼神清冷，却又流淌过几丝不屈。
“这是......雨中的‘孤寂少女’。” 评委席上有人低声惊叹，色调冷暖对比恰到好处，画面构图堪称完美，获得了较高分数。
可即使如此，距离《午后休闲》依旧保持1分差距。
佐藤见无奈叹了口气，侧身看向我，眼底满是不甘：“松本，靠你了。”
我点了点头，平静地按下播放键。
彩屏上，并没有直接出现天野菱花的正脸。
第一张照片呈现的，是奶奶那家即将被拆除的点心店，柜台后的老花镜静静放在一旁，暗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洒在木纹上，惬意感于空气中弥漫。
“我认识这家店！”
“想起来了！我跟朋友上国小的时候经常去这里买点心。”
“那家店的奶奶人可好了。”
“对啊，还经常送咖喱面包吃呢。”
“听说那家点心店很快就要被拆掉了......”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啊，那也太可惜了吧......”
台下议论声不断，看来这组照片成功唤醒了他们对那家点心店的回忆。
紧接着下一张照片，相机镜头透过半开的木门，雨雾朦胧的街道外，天野菱花独自站立在积水的街角。她手中撑着一把透明雨伞，伞叶上流淌过几道雨滴附着的痕迹。
画面构图将人物放在点心店门口的视觉中心，宛如凝聚着店铺在时光流逝下饱受侵蚀的痕迹，最终破碎于大脑潜意识底下。
最后一张照片，是我偷偷抓拍的。
并非比赛要求的“人景结合”，而是一张纯粹的特写。
天野菱花在翻看底片时，嘴角微微上扬的那一瞬间——无需刻意的摆拍，也无存于精致的妆容，仅有雨水打湿她发尾的湿润感，以及双眸底下那道发自内心的亮光。
最后，标题《点心姑娘》悬挂于彩屏中央。
屏幕上打出了评分，我以一分的微弱优势胜出。
欢呼声响起，佐藤见激动地跳起来抱住我。
“我们赢了！”
“是啊，赢了。”
“对了！”佐藤见松开手，从口袋里拿出相机便朝帐篷外跑去。
“你要去哪?”
“当然是要找小野寺那个家伙算账啊，这不是松本你说过的话吗？”
* * *
看见《点心姑娘》那组照片获奖后，所谓的懊恼以及各种负面情绪从心底涌现，即使身边的朋友一直安慰我，可他们根本不明白这次比赛对我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离开帐篷远离其他人，独自一人游离于校园花坛，不久后大雨倾盆而下，双腿下意识开始奔跑起来。
周遭没有闲杂人等的说话声，雨水的声音却像无数个针刺砸向制服，身躯无法撼动这种情绪发泄，唯有苦痛徘徊于此。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人。”
“为什么是天野菱花那种人。”
即使无法理解，可事实已经发生，事到如今我才明白，自己在他人面前早就是一具徒有其表的空躯了。
“小野寺。”
“......”
听闻记忆中那道熟悉的音色伴随人影于眼前浮现，下意识停下脚步的我，看向校门口方向。
看见面带微笑的奶奶站在那里。
“对不起奶奶......”
抛开一切重力牵引，我一股脑扎进奶奶怀里，失声痛苦起来。
“......我没能得奖，没能......靠奖金给你治病。”
奶奶抚摸我的头，暖意缓缓冲淡雨水的冰冷。
“别淋湿了。”
* * *
“有淋湿吗?”
“有一点，不过没事。”
由于操场上突然下起暴雨，我跟天野菱花先一步撤离到体育馆避雨。
看着外面雨势渐大，看来一时半二是不会停下了。
回头看向天野菱花，她安静地看着手上自己的照片，微微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她今天依旧穿着制服，头发上用一只可爱的黄色蝴蝶结扎起，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照片上，“只是第一次......被人认真地拍下照片，感觉有点不真实。”
语毕，我坐在天野菱花的身边，与她一同看向那张获奖原片。
“这就是真实的你。”我轻声说道，“不是被排挤的你，也不是无人依靠的你......而是为了实现自己心中理想而早已放下过去执念的天野菱花。”
她肩膀微微一颤，侧过头看我，眼眸下有微光晃动。
“谢谢你，松本......茂。”
“其实该感谢你的人是我。”我笑了笑，“很久以前，我的梦想是做一名超级英雄，能够帮助别人，能够看见别人发自内心的笑容，我想这就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天野菱花说得没错，也许试着改变下自己那单一的拍照风格，就能够看见平日里无法触及的东西，而驱使这次摄影比赛获奖照片诞生的重要因素，也少不了她的帮助。
能够看见她开心的样子，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奢望，而是彼此一起共同努力的结果。
“当然了，佐藤那家伙也很卖力，如果没有他帮我们找拍摄地点，那估计也赢不下这次比赛。”
“我可没那么肤浅！”这时，本是去找小野寺报仇的佐藤见突然出现在体育馆门口，身上衣服早已湿透。
“佐藤......”
只见他微微抬起头。
“我只是想让他们明白，所谓的照片，根本不是那种精致摆拍，徒有其表的产物，而是它本身诞生的意义就已经远远超过了人们赋予的刻板印象。”
佐藤见一边说着，一边朝这边挪步。
“空洞的照片没有任何价值。”
我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
照片本身诞生的意义，依靠画面里的人物跟场景，以及贯穿人体潜意识里的共鸣点，便能够形成独属于照片背后的故事。
想到这，我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天野菱花，正巧对方也在看着我，彼此不经意间四目相对，历经几秒尴尬时刻后，先一步移开目光的人，是我。
如此瞬间，定格于摄影比赛的尾端。
* * *
事情是发生在摄影比赛一个小时之后。
根据校方所言，对于获奖选手，以及组成照片要素的合作伙伴，老师们会在下周举办一场颁奖典礼。
换句话说，天野菱花将会在下周，跟我们一起站在那场个台上，迎接他人认可的声音。
傍晚放学后，我们在校门口约定明天开一场庆祝派对。
“明天见。”
“麻烦你们了，我很期待。”
跟天野菱花挥手相别，佐藤见坐在自行车后给我撑伞，我们准备一起回去。
“你是不是喜欢上天野了?”
“为什么这么说?”
有些诧异地停下放在踏板上的腿，我转头询问。
“刚才在体育馆我都看见咯，你们两个对视的样子很恩爱呢。”
“哪有。”
“看吧，还在装！”佐藤像是审问那般大喊，我下意识低下头，不想吸引周围放学人流的视线。
“虽然松本看上去很靠谱，但一遇到情感问题就有些意外地不坦率呢。”
我并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
只不过在佐藤见的调侃下，掩埋在内心的那份不确定悄然有了定数。
“话说回来，拍到小野寺的照片了吗？”
“啊，说到小野寺。”佐藤见眉头一皱。“刚才我一直在帐篷周围转悠，但都没找到她，真可恶，也许是害怕有人看到她崩溃的样子，所以就悄悄躲起来了吧。”
“你们说话可不要太过分。”忽然，一道咄咄逼人的挑衅从背后传来，循声而去，小野寺撑着伞独自一人站在校门口。她浑身上下都已经被雨水淋湿，脸上的妆容掉了一大半。
“哟~说什么来什么。”
见佐藤已经作好反击的准备，可注意到小野寺脸上那带有些许复杂的神情，我还是拦住了他。
“......松本你？”
没有理会佐藤见的诧异，我轻声回应眼前的少女。
“虽然不清楚做了什么事让你看不顺眼了，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可话音刚落，小野寺突然鞠躬致歉。
“该道歉的人是我，对不起。”
这让我跟佐藤见有些许震惊。
只见她往前走了一步。
“没想到你们居然认识那个女人......”她轻声陈述着，“请允许借用点时间，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聊聊。”
她的眼神中，带着些许祈求。
“怎么了？”下意识反问，取而代之的，是那来自过去根本无法联想到的回应。只见小野寺缓缓抬起头，雨水拍打在她前发的末端。
“那个天野菱花，最好离她远一点。”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