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沉凝如墨,湿气裹挟着散不去的水戾,沉沉压覆四野。
巍峨石壁之上,层层寒铁巨链纵横交错、死死锁缚着淮涡水神。
禹立于渊前,身影挺拔如山,一身素衣不染尘水,眸光沉静如万古青史,望着被桎梏于此的巨猿,声音沉如洪钟,震彻整座渊墟:
“淮涡水神-无支祁,尔可知罪?”
风声滞涩,时光回溯到千年前的那一场天地对峙。
无支祁颈肩微耸,那钉穿血肉、箍锁咽喉的寒铁锁链骤然收力。
“吱轧——”
铁索相击的细碎声响,在死寂渊底悠悠回荡,凄冷又沉重。
祂抬眼,金瞳翻涌着荒古桀骜,无半分伏罪之意,声如涛吼,震荡水雾。
“吾乃这一方水系的领主,统御万川风波。地生吾、水育吾,所至之处皆是吾域,所行之事皆随吾心——何罪之有?”
锁链随祂身躯微微震颤,沉铁嗡鸣不绝。
“况且,尔等人族,才是擅自踏足这方天地的闯入者…吾不过驱逐外客、守吾河山。
反倒是尔等步步紧逼,执意镇吾、封吾、欲置吾于死地!”
渊风猎猎…
禹望着这位横行淮水、祸乱苍生的上古水祇,只是默然长叹,语气平静,却带着定鼎山河的无上公理:
“受天地眷顾、得一方香火,是为神祇。护水土安宁、佑黎民无虞,方配神祇之名。
“护佑一方,乃为神祇;为祸一方,便是妖邪!”
“妖邪?”
无支祁骤然低笑,笑声由轻转狂,回荡幽深渊底,带着无尽悲凉与嘲弄:
“哈哈哈哈——!!”
祂眼底桀骜不灭,纵使锁链缠身、「蛊力」被镇,依旧是睥睨人间的淮水领主。
禹神色未动,目光坚定,指尖法印轮转,一道道玄奥封阵纹路自岩壁攀升、亮起,金色镇渊结界缓缓收拢,一寸寸蚕食着无支祁的「蛊力」与意识。
“禹!尔今日镇吾、锁吾,就不惧来日封印崩裂、吾重临世间?!”
“届时,吾再起淮水狂澜,让尔之苍生、尔之子嗣,尽数再陷于滔天洪泽、复尝流离之苦!”
封印逐渐使无支祁的意识消散。金光愈盛,封印之力侵入神魂。
无支祁的意识被层层剥离、压制,视野渐趋模糊,身躯沉重得几乎无法支撑,锁链随祂垂落的身形轻轻晃荡,发出沉闷铁鸣。
禹语气沉稳,字字落地有声,是跨越千秋的笃定:
“沧海有尽,天道有衡。”
纵千载之后封印松动,亦有后继之人,再镇凶煞、再…护得人间安宁。
神魂将寂,戾气渐消。
无支祁最后抬眼,望着眼前这位定水安世的人族圣王,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横贯万古的疑惑与不甘,轻轻问出最后一句:
“禹呵…尔口中的「守护」…
究竟,为何物?”
金光轰然覆落于渊底。
风声止,铁链静。
。。。。。。
无支祁竟越发觉得,眼前的娇小身影,竟正与数千年前的那人重叠。
“禹,这就是尔所说的…”
愣神之际,时汐已将自身「蛊力」尽数调集于剑身之中,莹白剑身随即脱手滞空。
“剑——出!”
如离弦之箭般,剑刃猛地命中无支祁的胸口。
这一击来得迅疾,力道大得刚烈,兀地在无支祁胸口处留下一道血红的裂口。
先前周身那股超重感伴随着攻击的命中溃散开来。
“呼…呼…”
这一击似乎耗竭了时汐所有可用的「蛊力」,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少女再也支撑不住单薄的身躯。
“时汐!”
星移大步疾冲上前,伸手稳稳揽住力竭瘫倒的少女。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粗犷且洪亮的狂笑蓦地炸开。
方才时汐搭上全力的一击,仅在无支祁那皮毛上新添了一道深浅分明的伤痕,无关痛痒。
星移双臂紧紧地揽住怀中的时汐,丁香紫眼眸凝满戒备,死死锁定身前那身形巍峨的巨猿。
“痛快!许久都未曾似这般,酣畅一战了!”
预想中的二次攻势迟迟未至,只见巨猿舒展缚满铁链的臂膀,肆意放声长笑,铁链随之哐啷作响。
“上回如此尽兴交锋,已是千年之前的旧事。”
无支祁垂落金瞳,褪去周身戾气,语气带着上古强者的坦荡,
“嗟!宵小竖子,吾姑且认可尔于「守护」的执念。”
“哈?”
星移眉头微蹙,满心诧异,一时摸不透这位淮水巨猿的心思。
无支祁垂落那覆满锈迹铁链的粗壮手臂,金瞳淡淡扫过相拥的二人:
“方才所言认可之人,并非是尔。”
“你…就此收手,不再打了?”
星移心神依旧紧绷着,怀中稳稳护着昏迷的时汐。
“吾又非残忍暴戾的蛊兽,方才一番交手,不过消磨千年禁锢积攒的沉闷罢了。”
无支祁肩头锁链随动作哐啷碰撞,祂侧目打量着星移错愕的模样,
“何故面露这般神色?”
“莫非吾于后世,被禹之后人讹传为了甚么嗜杀成性的妖邪不成?”
“走吧,离开此地。吾当去休憩片刻了。”
“就…这样放我们走了吗?”
星移依旧难以置信。
“不然焉有他法?若取胜于尔凡夫,传诸四方,必遭诸蛊兽嗤笑。”
“尔力量远不及吾,再度交手,不过徒逞匹夫之勇。”
无支祁抬颌示意出口方向,语气中带着上古强者的傲然,
“阻隔你们人类的「水幕」已然消解,现在带着尔怀中的乳臭丫头快步离开罢!”
星移心头一动,抛出压下许久的疑问:
“你早已冲破大禹设下的封印了?”
“呵。”
一声低沉猿嗤回荡空谷,
“就算是当年禹布设的锁阵,亦休想将吾困缚千年”。
“那…你不会离开这里吗?”
“悠悠千载,世事消磨,旧日执念…吾已然放下大半。昔年与人族结下的仇隙,何苦再寻纠葛?作罢便是。”
“再者,吾乃此地的域主。域之主宰,何需舍己之地而去?”
。。。。。。
断江龟渊封印任务,就以这极其微妙的方式画上句号。
“知道人界原生的蛊兽对人类的威胁不大,但没想到连淮涡水神这类蛊兽都能这般通情达理。”
紧急任务了却后,林泽等到了迟到的假期,此刻正自在地瘫在躺椅上享受着久违的悠闲。
“为什么时汐丫头不会被「水幕」结界阻挡啊?”
人闲着的时候果然会多想…这不,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在林泽心头冒出。
“还有就是…时汐她在与无支祁的交锋中,应该是将身上的「蛊力」耗干净了。理论上讲她耗竭了力量后,应该变回夏韬的模样才是啊…”
林泽越说越迷糊,愈发觉得关于时汐身上的东西,自己尚有颇多未能明晓。
“林泽啊,时汐说那无支祁吃了人,可星移却认为大抵只是那蛊兽在吓唬这妮子…对于本次任务的疑点,你怎么看?”
宋铮见他刨根问底的毛病又犯了,索性直接转移话茬,于是二人又谈及起此次任务中遗留的问题。
“无支祁本性不坏,况且人类于祂而言根本算不上食物吧?”
林泽显然也是赞同星移的看法。
此番行动结束后,关于时汐所言、葬身无支祁腹中之人的调查,从始至终都未有一丝一毫的进展。
死者是谁?什么身份?都未能解明…简直就像根本不存在一般。
自狩蛊第八小队检查出断江龟渊的封印异常,到第六、第八小队联合任务执行期间,的的确确是没有任何小队或是个人踏足封印地。
现在调查部大多都认为是时汐当时被那蛊兽吓着了,才会这般胡言乱语。
“宋叔,时汐叫来了。”
门外传来灵遥清亮的话音,打断了宋、林二人的交谈。
“嗯,请进。”
办公室的门被缓缓推开,只见时汐指尖紧攥着裙摆,心头揣着几分忐忑,小步挪进宋铮的办公室,圆溜溜的眸子局促地扫过桌案堆叠的狩蛊卷宗,脊背微绷。
“时汐,我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宋铮面色一如往日沉稳凝重,秉持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
“那…侬先听好消息吧…”
小家伙抿着软乎乎的下唇,脑袋微微低垂,小声答话。
“好消息是,本次断江龟渊任务,你的贡献占比重,总部会下发正式嘉奖,小队每周的小鱼干配给…我也给你上调份额。”
话音刚落,时汐倏地抬起小脑袋,原本紧绷的眉眼瞬间亮了起来,赤金色的眼眸盛满欢喜,耷拉的肩头一下子舒展开来,小手下意识攥成拳头在身前轻轻晃了晃,快步往前半步,语调都带上雀跃:
“真的吗?谢谢队长!”
“先别急着开心,接下来是坏消息。”
宋铮神色未松,,
“本次任务途中你无视队伍指挥,擅自闯入结界腹地,违反行动纪律,因此…本周的小鱼干配给,我将尽数予以扣除。”
欢喜瞬间僵在脸上,时汐睁圆了眼眸,嘴角的笑意猛地垮下去,方才扬起的肩膀蔫蔫地耷拉下来。
她蹙起细细的眉峰,小嘴也瘪了下去,指尖忸怩地互相戳来戳去,压着嗓音委屈地小声嘟囔:
“怎么、怎么这样呀…”
方才满心的期待落空,圆圆的脸蛋垮成一小团,满眼失落。
“队长,侬错了。可不可以…”
小家伙怯生生地望着宋铮,一副懊恼又委屈的模样。
“不可以。”
幸亏宋铮看不见,仅听着时汐撒娇的声儿,他尚且能果断拒绝。

“时汐,关于那无支祁吃人的事…”
“侬没说谎!那大猴子就是说自己吃了人!”
宋铮蹙了蹙眉,似是为了打消心中的疑虑,
“你真的确定不是自己在胡言乱语?”
“侬·没·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