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遥与程禄仍旧坐在屋内。
“你是喜欢小孩子的那种人设?”
灵遥觉得有些新奇——狩蛊者里的老滑头,私下里竟然是个每个月会把自己大半工资捐赠给福利院的好心人。
简直就如同昨天才上山杀虎、下河斩蛟的恶霸周处,一夜之间便成了舍身忘死的忠臣一般。
“灵遥大小姐这是什么表情?我虽然在平日里执行任务的行径令人不齿,但至少褪去狩蛊者这个身份,我还是一个人呐。”
“只,只是还在缓冲啦…啊哈哈…”
灵遥回想起平时对待程禄的傲慢与偏见,只好难为情地刮刮脸打着哈哈。
“那片花圃真漂亮,我猜猜,是那群孩子种的?”
“有一部分是…但大多数都是荆禾一个人打理的。”
“荆禾,荆禾…念叨了多少次这个名字了?那是一个怎么样的孩子啊?”
“其实她的年纪应该与灵遥大小姐相仿,可能只比你稍小一些。”
“怎么会?你和安絮婆婆都在夸那孩子,怎么会没有人愿意领养呢?”
程禄正欲回答,安絮却在这是又推开了房门,
“程禄先生,灵遥小姐!要不就在这里吃了午餐再走吧?月初刚到的时令蔬菜,味道还是不错的。”
。。。。。。
“对不起,小妹妹。一定…吓到你了吧?”
少女下意识垂落眼帘,抬手又要扯过刘海遮挡半边脸颊,指尖微微发颤,脊背不自觉绷得僵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这副模样惹来眼前之人的嫌弃、躲闪。
可预想中的退避、惊惧的场面并未到来。
夏韬往前轻轻迈了一小步,没有半分退缩,澄澈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盛着浅浅的心疼。
“很疼…对吧?”
她下意识攥紧袖口,和灵遥拌嘴时的口齿此刻全然失灵,酝酿半晌才挤出细碎软糯的声音。
少女猛地抬眼,眼底藏着淤积许久的自卑与茫然,鼻尖微微发酸。
过往无数次,旁人瞥见她脸上疤痕,皆是下意识避让——
“啧,你瞧那女娃的左半张脸…骇亖我嘞。”
“肯定是小时候家长没看管好,玩火自己弄得!”
“她不是个孤儿吗?哪来的家长?”
“啊对,也难怪没有哪户人家愿意领养!”
人们大都是像方才那个顽皮少年一般,随口喊出伤人的话,除了安絮院长、还有关系福利院的程禄,哪里有人见到她左脸的伤疤时,第一句话会关心她疼不疼?
夏韬见她红了眼,慌忙伸手,又怕贸然触碰让她不适,手停在半空中,局促地轻轻晃了晃。
“小妹妹,其实你不用说谎的…院里的孩子都害怕我的脸,不用刻意顾虑我的感受的。”
夏韬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落下,没有贸然碰她脸上的瘢痕,只小心翼翼攥住少女冰凉的手腕,掌心温热的力道很轻,生怕惊扰了对方。
“侬没有说谎。”
她歪了歪头,银白发丝滑落在肩头,澄澈眼眸直直望着少女泛红的眼眶,
“种的花全都开得很好看,你一定是相当细心的人。”
少女浑身猛地一震,长久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垮,
“多久没有被自己的同龄人…或是更小的孩子关心了”
她呆住了,在她的记忆里…同龄人对她都是避之不及,更莫提及比自己小的孩子了。
少女现在只觉得眼前的小妹妹手心很烫,烫得她下意识想要抽回胳膊。
“可以教教侬,怎么打理鲜花吗?”
夏韬见她沉默不语,迟迟未能回应,又追问一句。
“侬…侬叫时汐,你叫什么名字?”
“荆禾…”
少女微微动唇,声音轻到听不真切。
“唔?”
夏韬仍旧望着她,还在等待答复。
“荆…”
“荆禾!时汐小妹妹!那吃饭咯!——”
正当少女准备再次开口时,却响起了安絮院长的声音。
“先去吃饭吧…”
荆禾恋恋不舍地挣脱开夏韬的束缚,转身便离开花圃,徒留夏韬一人留在原地发愣。
“荆…禾…?”
。。。。。。
正午的阳光透过老旧玻璃窗,漫进福利院简陋却干净的就餐厅。
两张磨得温润的长条木桌摆在屋子正中,桌面边角裹着米白色防撞海绵,靠墙一圈矮圆桌供三四岁孩童围坐,各色塑料小板凳歪歪扭扭摆了一地。
墙角消毒柜静静立着,玻璃内里码好洗得发亮的不锈钢小碗与小勺,窗边洗手台飘着淡淡的皂香。
后厨飘来清炒青菜与肉汤的暖香,安絮端着不锈钢分餐桶来回走动,挨个给孩子们盛满软烂的米饭。
小孩子们挤在小圆桌边,捧着温热牛奶叽叽喳喳地闹腾着,唇角沾着奶渍。
后厨小门传来脚步声,是程禄提着两大袋点心走进来。安絮笑着接过,把糕点分装在干净的餐盘里,当作孩子们饭后加餐。
吊扇缓缓转动着,吹走屋内饭菜热气,孩童的嬉闹声混杂着饭菜的香甜,填满这间朴素狭小的就餐屋。
灵遥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餐盘边缘,视线扫过满屋子低头扒饭的孩童,餐盘里的青菜与零星肉沫看得她心口发闷,握着勺子的手迟迟没能抬起,半晌也没能送一口饭入嘴,轻声抛出心底的疑惑。
“为什么没人领养这些孩子呢?”
程禄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对面端坐的灵遥,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自嘲,
“灵遥大小姐,你也应该注意到了吧?这里的孩子,或者身体上有些问题,或者脑子…”
话说到一半,他自知失言,抬手蹭了蹭鼻尖,垂落的眼帘掩去几分愧色,舀米饭的动作骤然停下,后半句堵在喉间,
“哎,你瞧我,尽说些风凉话。”
“灵遥大小姐果然是灵昭前辈的掌上明珠,不清楚这些人情冷暖也正常。”
程禄言及此处,重重叹了口气,指尖朝不远处一桌抬了抬。
“像那个少年,是不是看着傻乎乎的,因为他有智力障碍…”
随后又侧过下巴,指向另一侧踮脚扶着桌子走路的小姑娘,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那个小女孩看见没?安絮讲她被送到福利院门口时间跛了腿…”
“谁会愿意领养一个身体或心智残缺的孩童呢?”
灵遥闻言浑身一僵,握着勺子的指节骤然收紧,怔怔盯着程禄,眼神里写满难以置信,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这位在外勤队伍里总被嘲笑怯懦的第八小队队长。
程禄收回目光,视线越过满屋孩童,落向长桌角落、独自蜷缩着身子吃饭的荆禾,少女额前的长发死死遮住半张脸颊,安静得像一抹不起眼的阴影。
“同僚笑话我出任务畏首畏尾,这些闲话我都认。”
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放得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只是想多顾及这群孩子一点,只要他们每天清晨都能喝上一杯热乎乎的牛奶,旁人怎么非议我,我都无所谓。”
“可这样做…真的有值得吗?”
灵遥眉头紧紧蹙起,心底五味杂陈,轻声追问。
“狩蛊者的荣誉我早就放下了,连自己在乎的身边人都护不住,空有盛誉有什么用?”
“这群孩子是什么活该被抛弃的累赘么?”
“他们或许智力的确不如正常人,有些甚至连利落的行走都做不到,说话吐字含糊,做什么都要比旁人慢上许多…”
他垂了垂眼,想起蹲伏于花圃边瘦小的身影,声音轻却格外坚定,
“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同样渴望着有人爱护,他们会攥着我的衣角笑,会因为一小块水果欢喜半天。”
他轻轻摇了摇头,轻笑几声,
“我不求所有人理解,只希望我能多争取一点,孩子们就能多尝到一点世间的暖意。不用多光鲜,至少三餐温热,有奶有蛋,不必总盯着寡淡的素菜度日。”
“所谓意义,从来不是旁人嘴里值不值得,是孩子们捧着热牛奶时,眼里亮起的那一点光。只要那束光还在,我做的一切,就不算白费。”
灵遥静静听着,只觉心口沉重得发堵。
次等的种子不会被用于生产,粗劣的产品不会被端上货架,那是否意味着…残缺弱小的孩童,尚未长大之前便要承受抛弃与怠慢?
折翼的幼鸟,亦有资格拥抱蓝天。
纵不成参天巨木,亦可如常人那般沐浴暖阳;
残缺的灵魂与肉体,亦配得上这世间的万般温柔…
。。。。。。
一场由偏见催生的乌龙追踪就此落幕,灵遥与夏韬向安絮院长躬身道谢后,转身踏出福利院木门。
城郊的晚风卷着花圃淡淡的花香迎面拂来,两人踏上返程的小路,四周只剩蝉鸣与轻浅的脚步声。
灵遥侧过头,看向身旁垂着眉眼的少女,声音放得轻柔:
“夏韬,你肚子饿吗?”
小家伙轻轻摇了摇头,小手里攥着一只折得方方正正的小布袋,袋口被她捏出几道褶皱。
“唔…”
“小时候每次闯祸时,奶奶都会吓唬侬,说:‘你再这么捣蛋,小心奶奶把你送进福利院。’”
她肩头轻轻往下塌,脑袋低垂着,视线钉在脚下凹凸的柏油路上,十指不安地互相绞缠,
“虽然知道是奶奶在吓侬,但…侬还是害怕…”
“夏韬…”
灵遥脚步一顿,侧眸静静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底轻轻一叹。
化作时汐模样的夏韬,卸下了少年外壳的坚硬伪装,心底柔软敏感的一面全然暴露在外。
“侬那时就经常躲在被窝里哭,哭为什么侬的爸爸妈妈都走了…可回头想想,侬好歹还有奶奶疼!”
她抬起微红的眼,朝向福利院的位置望去,语气里多了几分自我劝慰的坚定,
“荆禾比侬还可伶,满身伤痕都没被打垮,侬也不能被打垮。”
“好啦,姐姐知道啦。”
灵遥心头一软,没忍住抬起手,轻轻覆在她柔软的发顶,指尖顺着银发轻轻摩挲,目光满是看待自家懂事妹妹般的怜惜。
换作往日,夏韬定会别扭地偏头躲开、小声顶嘴,可这一次,她只是安静垂着脑袋,乖乖任由她抚摸,没有半点抗拒闹腾。
“这个小袋子里是什么?”
少女缓缓松开绞在一起的手指,小心翼翼捧出那只布袋,指尖温柔贴着袋面,眼底浮起一点浅浅暖意。
“是荆禾给侬的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