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街巷来往的人流不多,也算是方便了灵遥、时汐两小只一路尾随。
“怎么只有程禄一个人?身上大包小包的,肯定装着不得了的东西!”
灵遥带着时汐,始终与程禄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灵遥…你慢点呐!”
她就那样自顾自地拉着夏韬,藏一路,跟一路。
“选在城郊交易?看我怎么抓你现行!”
虽说平日里的灵遥看着完全不着调,但真遇上事来,关键时候还是能扛起事的。
大概…
只见程禄于一座老旧庭院前驻足。
朱红的铁门漆面掉了大半,岁月顺着横梁染上斑驳痕迹,墙根也生着细碎青苔。
铛铛——
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锈迹累累的铁环。
很快,院内传来平缓的脚步声。
前来应门的是一位两鬓微霜的妇人,她推开内门走出,脸上带着笑意,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俨然一副熟络模样。
“好呀!居然还是熟人吗?”
藏在街边老槐树后的灵遥瞬间绷紧神经,指尖下意识嵌入易碎的树皮中,
“程禄,今天你最好说清楚——”
没等身侧的夏韬拉住她,身形一纵便利落跃出,径直拦在程禄与妇人中间,语气带着几分戒备凌厉。
可话落半截戛然而止。
灵遥余光扫过院内景象,整个人僵在原地。
庭院里铺着磨损的塑胶地面,散落着几处低矮的滑梯与摇摇木马,窗边晾晒着一排大大小小的儿童衣物,楼道飘出淡淡的绘本油墨与饭菜香气,几个孩童的嬉闹声隔着墙悠悠传出来,墙角还开辟了一方种着小花的小菜园。
哪里有灵遥所设想的隐秘黑市、地下交易黑点的阴翳气息?眼前分明是一间设施陈旧、却处处透着暖意的老旧儿童福利院。
“程禄先生,这位小姐是…你的朋友吗?”
那妇人怔怔问道。
“福利院?”
灵遥面上的锐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手足无措地背手,就那样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神飘忽地不敢看向那妇人。
程禄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身旁的妇人也只是浅浅含笑,半点没有因为她突兀的举动而生气。
“是啊,也是同僚。”
他缓缓回答,目光扫向灵遥身后,
“既然灵遥小姐在这里,那时汐小朋友该不会也…”
外院墙角的阴影里,夏韬悄悄探出脑袋,将灵遥窘迫难堪的模样尽收眼底。
灵遥飞快朝她眨了好几下眼,是二人提前约定好、让她出来接应的暗号。
就像是在说:“夏韬,还愣着干嘛?快过来呀!”
夏韬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从暗处走出,努力板起小脸,故作严肃地开口:
“程禄大叔,根据狩蛊者守则第…第多少条的规定,总之,你被捕了!”
这句话她明明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本以为说出来会如同外勤捕犯的探员一般威风凛凛,可她忘了自己如今这副娇小孱弱的少女身形,软糯的声线压根撑不起半点威慑力,反倒显得格外滑稽。
“这位小妹妹又是呀?真可爱。”
妇人并未听清夏韬含糊的话语,只瞧着小家伙一本正经的模样,眼底漾起温柔笑意。
程禄左右看了看窘迫的灵遥、强装镇定却破绽百出的夏韬,哭笑不得,
“狩蛊第六小队的两位,你们俩谁能向我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也就是说你只是例行来给福利院的孩子们送一些吃食和钱币?”
灵遥现在更懵了,现实情况与自己的预期大相径庭,
“那你那几个跟班呢?”
“龚岑呐,大抵还在警体馆里泡着。”
程禄说着,不禁扶额,吐槽起自己那两个不争气的队员,
“萧凛、萧沐兄弟俩…上次断江龟渊的任务强度太高了,就算定戾凝神散用了那么多,结果回去后还是被放倒了。还好没让他俩去和无支祁硬拼…”
“唔…符合对第八小队的刻板印象。”
灵遥顺势补了句调侃。
“实力不济,那可真没办法!灵遥大小姐就莫要挖苦我们第八小队了。”
二人话音刚落,房间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是那妇人端着木托盘缓步走来,盘里码着酥脆饼干,两杯温热茶水静静摆在一侧,她轻轻将托盘放到屋内的案上,语气温和:
“两位还在聊?这里是一些点心,还请不要嫌弃。”
“不用这么客气的,安絮院长。”
“是呀,没关系的,安絮婆婆。”
程禄和灵遥难得站在了统一战线上。
“至少吃一点嘛。”安絮眉眼柔和,没有收回托盘的意思。
“请,请问时汐她到哪去了?”
见拒绝不成,灵遥赶忙岔开话题。
“时汐小妹妹吗?她去看那苗圃了… ”
安絮说着,脸上逐渐浮起愁容,
“现在应该和孩子们一起吧,希望大孩子不会吓到小家伙。”
“吓到她?有几个大孩子爱欺负小个子的玩伴吗?”
“不是啦…”
安絮想用苦笑掩盖愁容。
“是荆禾吧?”
程禄接下话茬。
“对呀,就是荆禾那孩子。”
“没事的,荆禾她可不愿意吓到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们。”
“是呀,她总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
庭院中的花圃浸在晴隅温软的日光里,洋甘菊铺上了浅浅一层雪白,太阳花挨挨挤挤绽着粉橙各色,微风卷着薄荷清浅的凉香,慢悠悠缠上少女的发梢。
夏韬原本是想同灵遥一起,将程禄的事问清楚,可脚步刚踏上花圃边的石板路,目光便牢牢落在成片摇曳的小花上,不自觉放轻了步子,就连呼吸都压得细细的。
儿时的夏韬其实也偏爱花草,只是家中养的猫咪总爱捣乱——摆在窗台的花盆时常会被猫一爪子扫落在地;若是挪进屋内摆放,松软花土又会被猫咪当成猫砂随意刨踩。到头来别说静待花开,屋内处处都飘着难闻的土腥臭味,根本没有养花的余地。
欣赏着儿时无法触及的花儿,她屈膝蹲下身,纤细指尖悬在洋甘菊花瓣上方,不敢用力触碰,只轻轻蹭过绵软的白色花瓣,眼尾不自觉弯出浅浅的弧度,眼底漾着一层干净柔和的水光。
“这丛甘菊很好看吧?”
一个少年不知何时也蹲在了夏韬身旁,声音浑厚,却也幼稚。
“好看。”
细碎软糯的呢喃自唇边溢出,同时汐平日里开心时的语调一模一样。换作从前,夏韬绝对不会学着时汐的调子说话。
“喏,给你。”
少年连着花柄,熟稔地摘下一朵最高挑好看的甘菊别在她的发间。
“你,你谁呀?”
夏韬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来到身侧的少年,连忙站起,后退了几步。
“只不过是一个路过的狩蛊者罢了,记好了!”
那少年说了一些中二透顶的话,还摆着洋相尽出的动作。
“喂,臭小子!别打搅安絮院长的客人赏花!”
一个少女及时出现,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又动我的花圃?回头信不信我叫安絮院长罚你不许吃程禄叔叔带的点心!”
“唉哟…是疤脸婆!”
少年吃痛得想挣脱开她的手,只是一直抓不住机会,只好任由少女将自己如同牵牛鼻环一般引进了屋内。
———
半晌,那少女才回到了花圃。
“小妹妹,不好意思…如果那小子还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举动,可以和我说,回头我去教训他。”
言罢,她还躬身致歉。
夏韬哪应付过这场面,只好胡乱地挥手,表示她言重了。
“没给你造成困扰吗?那真是太好了。”
少女这才放下心来,长舒口气,
“这样也算是没给安絮院长惹麻烦了。”
夏韬仰头看着眼前额前刘海几近盖住整张脸的少女,迟疑半晌,还是按耐不住心底的好奇,
“那个…姐姐…”
她似乎下了挺大的决心才这么叫的,
“你额前的头发为什么要留这么长呀?”
少女像是心跳漏了一拍,急忙捂住脸,
“没有为什么…”
“要把长长的头发往两侧挽才好看呀。”
“不,不行的!会吓到你的。”
“吓到侬?”
夏韬不理解她这些话的意思。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
少女说完,又鞠了一躬,转身便要离开。
“等一下,可以告诉侬…这片花圃是谁打理的吗?”
夏韬的一句话让少女呆愣在原地,
“这么漂亮的花圃,打理它的人,一定也和这花圃中的花一样美吧…”
少女仍旧背对着夏韬,呆愣在原地。
“小妹妹知道后,大概会觉得,这花圃里的花也没那么漂亮了吧…”
她缓缓转身,额前的长发此刻如同开帘般,被庭院里拂面的微风撩动着。
夏韬怔怔望着她,一时失语——
少女的右脸干净柔和,眉目清秀,眼尾弯着温顺的弧度;而自鼻梁往左,整片肌肤却是被烧伤的疤痕覆盖,凹凸的增生瘢痕泛着浅白与淡红,紧绷的纹路拉扯着眼皮与唇角,让左右五官显得不甚对称。
“对不起,小妹妹。一定…吓到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