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场惊动了整个卡洛雷拉的战争。
世界树北方的天空,已经数百年未曾有过如此的景象。
原本澄澈的苍穹被愤怒的赤红与狂暴的明黄所撕裂,两种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云层之上疯狂对撞,每一次交锋都引发让大地颤抖的轰鸣。
侞尔尤德(Rolla-Wolld)那威严而愤怒的龙吟响彻云霄,赤金色的烈焰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她口中喷涌而出,将大片云层蒸发殆尽,试图焚烧那个在雷电中穿梭的蓝色身影。
"莫斯比安!将吾的火种交出来!卑劣的窃贼!"
与她并肩而立的,是身形矫健的多鲁特(Dorrut)。
她的周身环绕着刺目的电弧,金色的龙瞳中满是冰冷的怒火。无数道粗壮的闪电如同金色的长矛,精准地刺向雷凤飞舞的轨迹,试图用纯粹的力量将其束缚。
"停下你可笑的逃窜,莫斯比安!承认你的罪行!"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更加狂暴的雷鸣。
莫斯比安(Mosibia)在电光中灵活地闪躲,她的声音尖锐而高傲,充满了怒火与不屑。
"可笑的指控,侞尔尤德!吾为何要偷汝的火种?汝等侵入了吾的领地,那就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的双翼一振,一道比多鲁特释放的闪电更加深邃、更加狂野的蓝色雷霆轰然劈下,与金色的电矛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光芒之下,侞尔尤德巨大的龙翼上,一道焦黑的伤痕清晰可见,那是刚刚在追逐中被莫斯比安的雷霆所伤。
"还敢狡辩!"
侞尔尤德的怒火更盛,龙息变得更加炽烈。
多鲁特没有再多言,她只是将力量催动到了极致。
天空被一张由金色电光编织的大网笼罩,无数细密的电流开始汇聚,空气中弥漫着金属被烧灼的焦糊味。
"既然你不承认,那就用你的生命来赎罪!"
多鲁特的声音如同审判,金色的雷网猛然收缩,向着中心的莫斯比安压去。
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从北方的古龙族领地一路蔓延至雷凤所栖息的雷鸣之山,能量波动震慑着整个卡洛雷拉大陆。
无数生灵在这场神明般的战斗下瑟瑟发抖。
世界树的枝叶无风自动,似乎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纷争而感到不安。
最终,在奥库斯特帝国、德里安-卡兹纶联合王国等多个人类国度的紧急调停下,这场几乎要引发第二次古龙与古凤全面战争的冲突才被勉强按下了暂停键。
但停战的条件是,必须查明真相。
一支由人类精英法师、矮人符文大师和幽谷精灵追踪者组成的联合调查团迅速成立。
他们小心翼翼地进入侞尔尤德那如同火山熔岩洞穴般的巢穴,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暴怒的龙威和纯粹的火焰气息。
精灵追踪者跪在地上,手指轻轻捻起一撮灰烬,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其中残留的信息。
"这里……除了侞尔尤德大人的气息,确实有莫斯比安大人的雷电能量残留……非常强烈,就像是直接在这里引爆了雷霆。"
矮人符文大师则举着一个不断旋转的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地抖动着。
"不对,不对……这股雷电能量虽然伪装得很好,但核心的律动频率很奇怪,太‘死板’,像是被某种工具引导和释放出来,而不是莫斯比安大人那样随心所欲的掌控。"
"工具?"
为首的人类大法师皱起了眉头。他从怀中取出一颗记忆水晶,将其悬浮在半空中,开始吟唱冗长而复杂的咒文。
水晶球上开始浮现出模糊的画面,那是几个时辰前发生在这里的景象。
画面闪烁不定,充满了强烈的能量干扰,但就在一瞬间,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
那个人影手中握着一根奇特的金属法杖,法杖顶端镶嵌的宝石,正迸发出与莫斯比安极为相似的蓝色电光!
"是人类!"
大法师失声喊道。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消息传出,整个卡洛雷拉为之哗然。
一个渺小的人类,竟然有能力、有胆量去盗取古龙的火种,并嫁祸给古凤?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无论人类王国如何追查,那个神秘的"盗火者"都如同人间蒸发,再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侞尔尤德的火种也彻底下落不明。
古龙族虽然不再将矛头直指古凤,但对人类的信任降到了冰点。
而"血旗氏族"的兽人们更是怒不可遏,他们认为这是人类的阴谋,是弱者对强者的亵渎。
他们的战团开始频繁地在西卡罗恩公国的边境集结,坚持要求人族必须交出那个盗火者,否则将用鲜血来洗刷这份耻辱。
而在这场风波中,为了保护姐姐侞尔尤德而承受了莫斯比安最猛烈一击的多鲁特,在战斗结束后便陷入了沉睡。
她那强大的身躯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雷电法则的反噬与重创,让这位一向强大的古龙也不得不进入漫长的休眠来修复自身。
她最忠实的崇敬者——"雷霆氏族",在悲痛与愤怒中,将他们沉睡的"神"小心翼翼地守护在领地最深处。
卡洛雷拉的和平,在这一刻,变得摇摇欲坠。
……
菲斯村,这个坐落在王国边境、几乎要被人遗忘的角落,今日的阳光一如既往地和煦。
村子旁的小溪潺潺流淌,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在水草间悠闲地穿梭。
溪边的草地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伴随着一阵阵稚嫩而又充满活力的声音。
"姐姐,姐姐!你看你看,是不是这样就可以了?我已经把盐都抹匀了!"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蹲在简易的烤架前,努力地翻动着一串被树枝穿着的烤鱼。
她有着一头柔软的白色短发,两只毛茸茸的白色猫耳随着她的动作不时抖动一下,翠绿色的眼眸像两颗通透的宝石,此刻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那条渐渐变得金黄的鱼。
这是凯丽丝,一个刚刚十二岁的猫族亚人女孩。
站在她身旁稍高一些的少女,是她的姐姐米洛丝。
米洛丝同样拥有一头白发,但发长及腰,被简单地束在脑后。
她的眼眸是沉静的蓝色,像两片宁静的湖泊,此刻正无奈又宠溺地看着自己这个活泼过头的妹妹。
"凯丽丝,你靠得太近了,火星会烫到你的。还有,你手上的力气太大了,鱼肚都快被你戳穿了。"
米洛斯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妹妹的额头,然后从她手里接过了那根树枝。
"哎呀!"
凯丽丝夸张地叫了一声,捂着额头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又不服气地凑了回来,蹲在姐姐身边,仰着小脸,好奇地观察着。
"可是,为什么姐姐你烤的鱼就那么好吃呢?我明明也是按照你教的方法做的呀,放了盐,还加了那种香香的草叶子,为什么烤出来总是没有你的香?"
米洛丝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专注地转动着手中的树枝,让鱼的每一面都能均匀地受热。
火焰"噼啪"作响,鱼皮上的油脂被烤了出来,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看这里,"
米洛斯用下巴指了指烤鱼的背部。
"火不能太大,要用旁边这些烧红的炭慢慢地烤,这样热量才能透进鱼肉里,而不是只把鱼皮烧焦。还有,翻动的时候要轻,就像这样,让它慢慢地转……"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春日午后的微风。
凯丽丝听得似懂非懂,她的小脑袋瓜里很难理解这些复杂的道理,她只是觉得,姐姐认真做某件事的样子,特别好看。
"好麻烦哦……"
凯丽丝嘟起了嘴,小小的猫耳也耷拉了下来。
"就不能直接用大火把它烧熟吗?那样不是更快吗?"
"如果你想吃外面是炭、里面还是生的鱼,当然可以。"
米洛丝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
"我才不要!"
凯丽丝立刻反驳,然后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闷闷不乐地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
"我就是……我就是也想烤出好吃的鱼给姐姐吃啊。每次都是姐姐在照顾我,我也想为姐姐做点什么……"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几乎细不可闻。
米洛丝转动烤鱼的手微微一顿。
她侧过头,看着妹妹那张写满失落的小脸,蓝色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柔和的波澜。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地、温柔地揉了揉凯丽丝那头毛茸茸的白发。
凯丽丝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就像一只被顺毛的猫咪一样,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主动用小脑袋蹭了蹭姐姐的手心。
"因为……用的火不一样。"
过了许久,米洛丝才轻声说道。
"欸?"
凯丽丝抬起头,翠绿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火……不都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
米洛丝的目光投向那跳跃的火焰,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你看,这堆火,外面是猛烈燃烧的,可以很快把东西点燃,但也会很快把它烧成灰。而里面这些看不见的炭火,虽然不那么明亮,却能持续、稳定地散发热量。烤鱼,需要的是后面这种火。"
她顿了顿,将已经烤得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烤鱼从火上拿开,小心地吹了吹,然后递到了凯丽丝的嘴边。
"就像做任何事情一样,凯丽丝。急躁和暴力,有时候并不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耐心和温柔,才是更强大的力量。"
凯丽丝张开小嘴,咬了一口姐姐递过来的鱼肉。
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盐的咸味和香草的芬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味蕾上绽放出无与伦比的美味。
"唔……好好吃!"
凯丽丝幸福地眯起了眼睛,两只猫耳开心地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摆着。
"姐姐说得好有道理!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是姐姐烤的鱼最好吃了!"
米洛丝看着妹妹那毫无阴霾的笑脸,自己也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极淡的微笑。
她转头望向村子的方向,远方似乎有尘土扬起,隐约能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马蹄声。
那笑容,又悄然隐去。
"姐姐,那是什么呀?"
凯丽丝停止了咀嚼,猫耳好奇地转向远方,翠绿的眼眸里倒映着那片扬起的尘土。
她的小鼻子轻轻嗅了嗅,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马匹和汗水的味道,这在宁静的菲斯村可不常见。
米洛丝的目光从远方收回,那片宁静的蓝色湖泊般的眼眸里,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迅速平复。
她没有回答凯丽丝的问题,只是将手上剩余的烤鱼用干净的叶子包好,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草屑。
远处的村口,几匹高头大马的轮廓在尘土中若隐若现,溪边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紧张的气息,吹动着姐妹俩的白发。
"……我们先回家。"
米洛丝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她拉住凯丽丝的手却比平时稍稍用力了一些。
她的手心微凉,不像刚刚烤过鱼的样子。
最近,村里的大人们聚在一起时,总会小声谈论着什么"征兵"、"边境"、"血旗氏族"之类的话题,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忧虑。
虽然米洛丝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含义,但前几天,从遥远的西边断断续续传来的、如同雷鸣般的沉闷声响,让她心中那份隐隐的不安愈发清晰。
那不是打雷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碰撞、在崩裂。
"哦……"
凯丽丝乖巧地应了一声,虽然满心好奇,但姐姐既然这么说了,她便不再追问。
她被姐姐牵着,迈开小步子,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小声嘀咕。
"我们的火还没灭呢。"
"没关系,溪边的火,很快就会自己熄灭的。"
米洛丝头也不回地说道,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姐妹俩沿着溪边的小路往村子的方向走去。越是靠近,那份不寻常的骚动就越是明显。
几名身穿简陋皮甲的村庄卫兵正紧张地站在村口,手里紧紧握着长矛,与那几名骑在马上的、铠甲精良的士兵对峙着。
为首的一名士兵正拿着一张羊皮卷,大声宣读着什么,他的声音冰冷而生硬,不带任何感情。
"……根据西卡罗恩帝国《紧急状态法令》,为应对边境冲突,所有适龄公民均有义务响应征召……菲斯村,需于三日内,征集二十名壮丁,随军前往西境前线……"
周围围了不少村民,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慌与不安。一些妇人已经开始低声啜泣,紧紧抱住身边的丈夫或儿子。
米洛丝下意识地将凯丽丝拉到了自己身后,用自己尚且单薄的身躯挡住了妹妹的视线。
米洛丝的手紧紧攥着凯丽丝的小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手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着。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士兵腰间悬挂的长剑,那冰冷的钢铁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仿佛随时都会出鞘,斩断这个村庄赖以为生的平静。
"凭什么!我们只是边境的亚人村落,为什么要我们去参与人类的战争?"
一个粗犷的男声从人群中响起,是村里的铁匠大叔。他的儿子今年刚刚成年。
为首的骑士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这是命令,不是商议。反抗者,将以‘叛国罪’论处。你们的村长在哪里?"
村长老爷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愁苦。
"军爷,我们村子小,人也少,实在凑不出二十个壮丁啊……能不能通融通融……"
"这是你们需要解决的问题。"
骑士冷硬地打断了他,将手中的羊皮卷扔在村长脚下。
"三日后,我们会来带人。如果人数不够,后果自负。"
说完,他不再理会村民们的哀求与骚动,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带着手下的士兵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片压抑的沉默和渐渐弥漫开来的绝望。
米洛丝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菲斯村的天,要变了。她低下头,看到凯丽丝正从她身后探出小脑袋,翠绿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害怕。
"姐姐……他们……要做什么?"
米洛丝蹲下身,轻轻抱住自己的妹妹,将她的小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不让她去看周围那些悲伤绝望的脸庞。
"没事的,凯丽丝,"
她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微颤抖的声音安抚道。
"有姐姐在,没事的……"
米洛丝没有再在原地停留片刻。
士兵离去的马蹄声还在空气中回荡,村民们的哀泣与低语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村口,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我们走。"
她低声说了一句,便拉着妹妹转身,挤出围观的人群,向着自己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没有回头去看村长那佝偻的背影,也没有去听邻里们绝望的议论。此刻,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