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天鹅绒，无声无息地覆盖了菲斯村的天空。
最后的霞光被地平线彻底吞噬，只有几颗疏星挂在遥远的天际。
村口空地上，十几户人家，老老少少近五十人，已经集结完毕。他们背着大小不一的行囊，手中紧握着棍棒、猎叉，甚至是生锈的柴刀。
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人们紧张而压抑的呼吸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欧力尔德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他那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默的石塔，背对着他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面朝着那片如同巨兽之口般、深邃可怖的黑森林。
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的每一个人，铁匠巴克和他那紧握着铁锤、强装镇定的儿子罗米；杂货店老板夫妇，紧紧将两个年幼的孩子护在中间；还有更多他熟悉了一辈子的面孔，此刻都交织着恐惧、迷茫与一丝被逼上绝路的决绝。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家人身上。
伊丽丝正用颤抖的手为凯丽丝整理着头上的兜帽，小女儿似乎感受到了这空前凝重的气氛，一反常态地没有吵闹，只是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而米洛丝，他的大女儿，正静静地站在母亲身旁，那双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下异常明亮，她回望着他，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静与信赖。
欧力尔德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混合着草木与泥土气息的夜间空气。
他举起手中的长弓，这是他身为猎人的骄傲，也是这支队伍唯一的远程武器。
"时间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虚无的许诺，只有这三个简单而沉重的字。
队伍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那是人们在做最后的准备，调整着背上的行囊，握紧手中的"武器"。一些妇人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在黑暗中如同墓碑般矗立的、自己家的轮廓，无声地流下眼泪。
欧力尔德没有再多言。
他将长弓背回身后，从腰间抽出一柄厚重的砍刀，然后，他第一个迈开脚步，踏上了那条通往黑森林的、被夜色笼罩的小径。
队伍缓缓地动了起来。
铁匠巴克和他儿子紧跟在欧力尔德身后，充当队伍的矛头。其他男人则自觉地分布在队伍的两翼，将妇女和孩子护在中间。米洛丝牵着凯丽丝，与母亲伊丽丝一起，走在队伍相对靠前的位置。
黑森林仿佛活了过来。
当他们踏入其中的瞬间，村庄里那微弱的火光和人声便被隔绝。
参天的古木遮蔽了星月，只有最顶尖的枝叶缝隙中偶尔漏下几缕微光。
空气变得阴冷而潮湿，浓郁的腐叶和不知名菌类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松软的泥土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随时会吞噬掉他们的脚步。
"保持安静！跟紧了！"
欧力尔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刻意压得很低。
"巴克，注意右边！"
队伍里没有人敢说话，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和衣物摩擦树枝的"沙沙"声。
凯丽丝紧紧地攥着米洛丝的手，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米洛丝能感觉到妹妹手心的冷汗，她用力回握了一下，无声地给予安慰。
她的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打火石和一把剥皮小刀。
队伍前方唯一的火把被压得很低，昏黄的光芒只能照亮周围几步的范围。
树影在火光下扭曲、摇曳，如同张牙舞爪的鬼怪。空气中，那股潮湿的腐臭味似乎也更加浓郁。
米洛丝的眼睛努力地适应着黑暗，她能看到前方父亲那宽厚的背影在摇曳的火把光芒中时隐时现。
她的耳朵则捕捉着森林里的每一种声音——夜枭诡异的啼叫，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嚎，以及风吹过树梢时如同鬼魅般的呜咽。
她的所有感官都被调动到了极致，像一根被拉紧到极限的弓弦。
他们走了不知多久，周围的树木愈发密集，道路也变得更加崎岖。
一个年幼的孩子被树根绊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被他的母亲死死捂住了嘴。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望向四周。
欧力尔德举起手，做了个"原地警戒"的手势。他侧耳倾听了片刻，那双在黑暗中仿佛能发光的翠绿色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沙……沙沙……"
一阵异样的声音从左前方的密林深处传来，那不是风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拖行。
男人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下意识地将家人护在身后。铁匠巴克更是将铁锤横在胸前，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欧力尔德没有动，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缓缓地、无声地从背后取下了长弓，并从箭袋中抽出了一支羽箭。
队伍里的孩子们被父母死死捂住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小兽般的呜咽。米洛丝将凯丽丝完全护在自己身后，一只手紧紧牵着她，另一只手则悄然握住了腰间那柄冰冷的剥皮小刀刀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虚弱而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那片黑暗中传了出来。
"……救命……救救我们……"
那声音嘶哑、干涩。
欧力尔德搭箭的手指微微一松，但弓依旧没有放下。他眉头紧锁，与身旁的巴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与警惕。
"什么人？"
欧力尔德压低声音，沉声喝问，声音在寂静的林间传出不远。
黑暗中，拖行的声音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更为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
片刻之后，一个蹒跚的身影从树影后踉跄着走了出来，跌跌撞撞地闯入了火把微弱的光圈之内。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他的脸上满是污泥和血痕，一条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只能靠着一根粗糙的树枝勉强支撑身体。
他每走一步，那条断腿就在地上拖行，发出那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别……别放箭！"
男人看到欧力尔德手中的长弓，吓得立刻举起双手，脸上写满了恐惧。
"我们……我们不是人族！我们也是逃出来的！"
他的身后，又陆陆续续走出了几个人影。一个抱着婴儿、面色惨白的女人，两个搀扶着一位老者的少年，他们每个人都和男人一样，形容枯槁，衣不蔽体，脸上带着同样的惊恐与绝望。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已经在森林里挣扎了不止一天。
"你们是哪个村的？"
巴克放下了铁锤，但依旧保持着警惕。
"是……是西边的石桥村……"
为首的男人喘着粗气回答。
"公国的征兵队前天就到了我们村……我们……我们跑得慢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血腥与恐怖，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
石桥村距离菲斯村不过半天的路程，那些人的行动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伊丽丝看到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她的孩子似乎已经没有了哭声，只是安静地躺在母亲怀里，一动不动。同为母亲的怜悯让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米洛丝轻轻拉住了。
欧力尔德依旧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他那锐利的目光在那几个陌生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看到了他们空空如也的双手，看到了他们因饥饿而凹陷的脸颊，看到了他们眼中那种装不出来的、被彻底碾碎希望的死寂。
欧力尔德的手指缓缓从弓弦上移开，但他握着弓身的手依旧紧绷。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断腿男人被拖行得血肉模糊的脚踝上，那里的伤口已经开始发黑、腐烂，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恶臭。
他缓缓地将长弓重新背回身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让菲斯村众人紧绷的身体都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们有多少人？"
欧力尔德的声音依旧低沉。
"就……就我们五个了……"
男人几乎要哭出来。
"其他人……都在路上走散了……或者……"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队伍陷入了一阵沉默。
菲斯村的村民们看着这几个凄惨的幸存者，仿佛看到了自己可能的未来。同为逃亡者的命运，让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们心中蔓延。
伊丽丝最终还是挣脱了米洛丝的手，她快步走到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面前，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婴儿的鼻息。
火光摇曳，将伊丽丝脸上的担忧与那个年轻母亲脸上的麻木都照得清晰无比。
伊丽丝的手指在婴儿冰冷的小脸前停留了许久，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那个年轻的母亲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死去。
"还有气……只是饿晕过去了……"
伊丽丝的声音带着一丝庆幸的颤抖，她立刻回头，看向自己的丈夫。
"欧力！水！还有食物！"
欧力尔德没有犹豫。
"汉娜的侄子，把你身上的水袋拿过来！罗米，去把行囊里的肉干拿一块出来！"
命令被迅速执行。
当水和食物被递到那几个幸存者手中时，他们几乎是疯了一般地抢夺、吞咽，那个断腿的男人更是因为喝得太急而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菲斯村的众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出声催促或责备。在这片残酷的黑森林里，他们不再是菲斯村或者石桥村的人，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逃亡者。
欧力尔德等他们稍微平复了一些，才迈步上前。
他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让那个刚刚缓过一口气的断腿男人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你们叫什么名字？"
欧力尔德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我……我叫科林，"
断腿男人喘着气回答。
"这是我妻子莉亚和……和我们的孩子……那两位是村里的兄弟，哈克和洛奇，还有……还有洛奇的爷爷。"
欧力尔德的目光从他们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最后重新落回到科林的脸上。
"石桥村……现在怎么样了？"
科林的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他抱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没了……全没了……那些士兵……他们是魔鬼！村长只是质问了他们一句，就……还有反抗的人……都被杀了……剩下的人……都被他们像牲口一样绑走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击在菲斯村众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还对离开故土抱有一丝疑虑的人，此刻脸上只剩下了后怕与庆幸。
欧力尔德沉默了很久。
这种手段，不像是他印象中的西卡罗恩公国能做出来的事情。
是联军？还是巴卡伦的雇佣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了一件事——当战争爆发，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森林里只剩下科林压抑的啜泣声和莉亚怀中婴儿微弱的呼吸声。
"听着，科林。"
欧力尔德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现在你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拿着这些水和食物，自己去找一条活路。要么，跟着我们的队伍一起走。"
科林猛地抬起头。
"我们……我们能跟着你们吗？求求你，带上我们吧！我们什么都能做！"
"我可以带上你们。"
欧力尔德点了点头，但他的话锋立刻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加重了几分。
"从现在起，你们不再是石桥村的人，我们也不再是菲斯村的人。我们是一个整体，一个队伍。你们必须无条件地服从我的所有命令，听从我的所有安排。行动、休息、食物的分配……所有的一切，都由我来决定。如果有人做不到，或者在背后耍什么花样……"
他没有把话说完。
科林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
"我们答应！我们什么都听你的！只要能让我们活下去！"他身后的哈克和洛奇也连忙跟着点头，脸上写满了恳求。
"好。"
欧力尔德转向自己的队伍，
"巴克，你来处理一下他的腿。罗米，你和哈克、洛奇一起，用树枝和藤条做个简易的担架。伊丽丝，你和莉亚一起，看看那孩子的情况。"
一系列清晰而果断的命令被迅速下达。
菲斯村的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原本因突发状况而产生的些许混乱，在欧力尔德的调度下很快恢复了秩序。
巴克蹲下身，他那双打造铁器的手此刻却异常沉稳。
他简单地检查了一下科林的断腿，然后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两块坚硬的木板和一些结实的麻绳，开始为他做最基础的固定。
剧烈的疼痛让科林发出一声闷哼，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
米洛丝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母亲伊丽丝正温柔地将莉亚怀中的婴儿接过来，用自己温暖的外衣将他包裹住，然后小心地喂了他几口水。
那个叫莉亚的年轻母亲，麻木的眼神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活气，她感激地看着伊丽丝，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队伍里多了五个几乎没有战斗力的人，其中还有一个重伤员和一个婴儿。这意味着他们的行进速度会大大减慢，食物和水的消耗也会急剧增加。
她走到正在搭建担架的罗米身边，低声问道。
"罗米，你还有力气吗？"
罗米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刻意想表现出轻松的样子。
"放心吧，米洛丝，我可是铁匠的儿子，力气有的是！"
米洛丝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了下午准备好的一小块肉干，塞到了罗米的手中。
"……你留着吃吧。"
罗米愣了一下，想把肉干还给她。
"你比我更需要它。"
米洛丝不容分说地将他的手推了回去。
"担架需要人轮流抬，你是主力。"
做完这一切，她走回父亲身边。欧力尔德正摊开那张兽皮地图，借着火光，用一小截木炭在上面重新规划着路线。
"爸爸，"
她轻声开口。
"我们的水……可能不够了。"
欧力尔德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双在火光下显得异常冷静的蓝色眼眸，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知道。"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标记。
"如果顺利的话，我们明天中午之前，能赶到这里。这是一条季节性的小河，希望……它还没断流。"
希望。这个词，在此刻的黑森林里，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