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黑森林中愈发浓稠，仿佛有形的墨汁，将天地间的一切缝隙都填满。
那几个来自石桥村的幸存者在分食了少许食物和水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极度的疲惫与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很快便相互依偎着，在冰冷的地面上沉沉睡去。
科林被固定好断腿后，也因失血和疼痛的折磨而陷入了昏迷，被安放在临时搭建的简易担架上。
欧力尔德看着眼前这支临时拼凑起来、老弱病残混杂的队伍，又抬头望了望那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最终做出了决定。
"原地休息。"
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响起，让那些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菲斯村村民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连夜赶路固然能争取时间，但以队伍目前的状态，强行前进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耗尽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巴克，你带两个人负责第一轮守夜，一个时辰后换班。"
欧力尔德走到铁匠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火堆再生一个，离远一些，作为警戒。但火光要控制住，不要太亮。"
"明白。"
巴克点了点头，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凝重，随即点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拿着武器，一左一右地消失在营地边缘的黑暗中。
命令被无声地执行。
很快，两堆相隔十来步的篝火被升了起来。
火焰"噼啪"作响，跳跃的光芒驱散了周遭一小片黑暗，也为这群绝望的逃亡者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与慰藉。
大部分村民立刻靠着树干或行囊坐下，甚至顾不上去铺垫什么，就直接闭上了眼睛，试图抓住这宝贵的片刻安宁。
米洛丝没有立刻休息。她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已经睡熟的凯丽丝身上，然后走到母亲伊丽丝身边。
伊丽丝正抱着那个从石桥村幸存者手中接过来的、瘦弱的婴儿，那个叫莉亚的年轻母亲则蜷缩在她脚边，也已陷入了昏睡。
"妈妈，他怎么样？"
米洛丝蹲下身，轻声问道。
"情况不太好，"
伊丽丝轻轻抚摸着婴儿冰冷的小脸。
"他太虚弱了，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我只能用布条蘸着水，一点点湿润他的嘴唇。"
米洛丝看着那个如同一只小猫般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婴儿，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在这残酷的逃亡路上，这样一个脆弱的生命，能坚持多久？
她不敢去想。
她站起身，目光投向营地之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火光所及之处，是家人和乡邻疲惫的睡颜；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则是这片古老森林的真正面目。
黑森林的夜晚，是诡异而充满生机的。
巨大的、不知名的树木以扭曲的姿态直插天际，它们的树皮上布满了苔藓和奇形怪状的菌类，在摇曳的火光下，那些菌类仿佛一张张窥视的人脸。
粗壮的藤蔓如巨蟒般从树干上垂下，在没有风的林间微微晃动，像是在无声地呼吸。
黑暗的深处，时不时会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有时是夜枭如同鬼魅般的啼哭，划破寂静；有时是某种生物踩断枯枝时发出的"咔嚓"脆响；更多的时候，是一种细微的、如同低语般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林间的落叶下穿行。
一阵阴冷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也让篝火的火焰猛地向一边倒去。
光影的急剧变化，让那些静止的树影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扑向营地。
凯丽丝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呓语。
米洛丝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小刀。
她知道，这片森林里，除了追兵，还有着更多原始而直接的危险。
她走到父亲身边。
欧力尔德并没有休息，他正借着火光，用一块磨刀石，一遍又一遍地、一丝不苟地打磨着他的砍刀。
刀锋与磨刀石摩擦，发出"唰……唰……"的、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这声音在这诡异的夜晚中，竟给人一种莫名的心安。
"爸爸。"
"还没睡？"
欧力尔德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睡不着。"
米洛丝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在火光下反射出森冷寒光的刀刃。
"您在担心水源的事吗？"
欧力尔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那双在黑夜中异常明亮的翠绿色眼眸看向自己的女儿。
"水源只是其中之一。我更担心的是，我们的行踪。"
他将砍刀擦拭干净，重新插回腰间的刀鞘。
"石桥村的人能从士兵手下逃出来，说明追兵的防线并非天衣无缝。但这也意味着，这片森林里，很可能还有其他零散的士兵在搜捕漏网之鱼。我们闹出的动静越大，被发现的可能性就越高。"
两堆篝火，五十多人的队伍，还有一个无法移动的伤员……他们就像是黑夜中的萤火虫，醒目而脆弱。
米洛丝沉默了。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摇曳的树影，望向那片被遮蔽的星空。
此刻，她无比怀念菲斯村那条清澈的小溪，怀念那里的阳光和无忧无虑的烤鱼时光。然而，那一切都已恍如隔世。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跳动的、温暖的火焰。无论前路多么艰险，至少现在，家人还在身边。这就够了。
"爸爸，一个时辰后，守夜换我来吧。"
她轻声说道。
"您也需要休息。"
欧力尔德看着女儿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平静而坚毅的脸，疲惫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好。"
后半夜的黑森林，寒意愈发深重。
露水凝结在树叶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厚厚的腐殖层上砸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营地里的两堆篝火已经变得黯淡，只剩下中心通红的木炭还在固执地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
米洛丝接替了父亲的守夜任务。
她没有靠近火堆，而是选择了一处略高的、被巨大树根盘踞的土坡，这里能让她将整个营地尽收眼底，同时也能更好地利用阴影隐藏自己。
她怀里抱着父亲那柄沉重的砍刀，冰冷的刀鞘紧贴着她的手臂，那份寒意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万籁俱寂。
只有乡邻们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和远处森林深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诡异啼叫。
凯丽丝和伊丽丝依偎在一起，睡得很沉。
那个叫莉亚的年轻母亲依旧蜷缩在伊丽丝脚边，怀里的婴儿似乎情况稳定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声息。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
忽然，一阵压抑而痛苦的呻吟打破了这份宁静。
米洛丝的神经瞬间绷紧，她猛地从土坡上站起，目光如鹰隼般扫向营地。呻吟声来自那几个菲斯村的村民聚集休息的地方。
"呃……啊……"
呻吟声变得更加急促，充满了挣扎的意味。
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猛地从睡梦中坐起，他的双眼圆睁，瞳孔在昏暗的火光下涣散无光。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粗又重，像是溺水之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黑马……黑马……"
他颤抖的嘴唇里，挤出了两个含混不清的词语。
他的异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立刻惊醒了身边的其他人。
不止是他，另外两名靠在一起的村民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惊醒，他们的症状如出一辙——浑身冷汗，呼吸急促，眼神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黑马……过来了……它在看着我们……"
其中一个女人用尖利的气音嘶喊着，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喉咙，仿佛要将那看不见的恐惧扼杀在里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惊动了整个营地。欧力尔德几乎是立刻就从浅眠中惊醒，他一个翻身便来到那几个村民身边，铁匠巴克和其他负责守夜的人也立刻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
欧力尔德抓住那个最先惊醒的男人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他。
"醒醒！看着我！你们看到什么了？"
男人的眼神依旧涣散，他根本听不进欧力尔德的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营地外那片无尽的黑暗，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黑色的马……没有眼睛……就在树后面……它在等我们……"
米洛丝几乎是立刻就从土坡上冲了下来。
她紧握着冰冷的砍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本能地以为是遭遇了野兽或是追兵的袭击。
然而，当她冲到篝火旁，看到的却是这幅诡异的景象。
"黑马……黑马……"
这两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中了米洛斯。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握着刀柄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黑马？
那个噩梦……那个她以为只是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的、混乱而恐怖的梦境……那个在血色与烈火中，向她和凯丽丝投来冰冷视线的、没有眼睛的黑色战马……
它不是虚假的？
一股寒意从她的尾尖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父亲和巴克大叔焦急的身影，死死地刺向那片被村民们注视着的黑暗。
摇曳的火光只能照亮营地边缘几米远的范围，再往外，便是如同实体般的纯粹黑暗。
粗壮的树干和垂下的藤蔓在光影的交界处扭曲成各种怪诞的形状，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那片幽暗中窥视着他们，而那所谓的"黑马"，却连一个影子都看不到。
"醒醒！看着我！只是噩梦！"
欧力尔德用力摇晃着其中一个村民的肩膀，试图将他从那恐怖的幻觉中唤醒，但收效甚微。那人的眼神依旧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被恐惧操控的躯壳。
"它就在那里……就在那棵歪脖子树后面……我看到了……它的毛是红色的……像火一样……"
另一个惊醒的妇人尖叫着，用手指着另一个方向。
"不对！它没有毛！它的皮是黑色的，像石头一样！"
第一个男人立刻反驳，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
他们的描述相互矛盾，混乱不堪，但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却是如出一辙的真实。
米洛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潮湿的空气带着腐殖质的味道，让她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再次审视着这片诡异的黑森林。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静谧得令人发慌。
风声、虫鸣、远处不知名的兽吼……所有的声音都还在，但又好像多了一些什么，或者说，少了一些什么。
是声音的层次感。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大的幕布笼罩了他们，将他们与森林真正的声音隔绝了开来，只留下一些单调的、重复的背景音。
"夜魇……"
一个沙哑、苍老，如同两块枯木摩擦般的声音，从营地的角落里幽幽地传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纷纷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石桥村那个幸存下来的老者，洛奇的爷爷。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在一棵树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老人家，您说什么？"
欧力尔德松开手，大步走了过去。
"是夜魇……"
老人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宿命般的无力感。
"黑森林里的夜魇……它们以恐惧为食，在人的梦里种下最深的噩梦……当恐惧成熟的时候，它们就会来收割……"
他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我年轻时听老一辈的猎人说过……在黑森林里，最可怕的不是猛兽，也不是迷路，而是遇到夜魇。被它们盯上的人，会先在梦里见到它们，然后……在现实里，被拖进阴影里吃掉……"
米洛丝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那柄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砍刀刀柄，此刻却被她死死地攥在手中，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的目光在那些陷入癫狂的村民和那位讲述着古老传说的老人之间来回移动，大脑在飞速地处理着这超乎常理的信息。
"胡说八道！只是巧合！都是噩梦而已！"
巴克粗声反驳道，但他那微微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就在这时，那几个陷入恐惧的村民，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了一般，突然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地、如同行尸走肉般，直直地朝着营地外的黑暗走去。
"站住！"
欧力尔德和巴克立刻上前，想要拦住他们。
但那几个村民的力气变得出奇地大，他们疯狂地挣扎、撕咬，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似乎那片黑暗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帮忙！快拉住他们！"
巴克大喊道。
营地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男人们都冲上去，试图控制住那几个发疯的同伴。女人们和孩子们的尖叫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米洛丝没有动。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营地边缘的阴影。
她看见了。
就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那些树木投下的阴影，正在以一种不自然的、如同活物般的方式……蠕动着。
那不是光影的摇晃，而是阴影本身在像浓稠的液体一样缓缓流动、汇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那片黑暗中挣脱出来，降临到这个世界。
古老的传说、村民的疯癫与眼前这超自然的景象，三者在她脑中轰然相撞，构成了一个诡异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实。
但她没有时间去尖叫，也没有时间去追问老人。
因为在她做出反应的瞬间，其中一个发疯的村民已经挣脱了两个男人的束缚，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直直地朝着离他最近的欧力尔德撞了过去！
"爸爸！"
米洛丝的惊呼声淹没在混乱的叫喊中。
欧力尔德正全力试图按住另一个挣扎的村民，根本来不及躲闪。他只来得及侧过身，用肩膀硬生生承受了那记凶猛的冲撞。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
欧力尔德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被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而那个发疯的村民则因为反作用力向后跌倒，但他立刻又像不知疼痛般地爬起，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朝着父亲的小腿狠狠咬去！
"滚开！"
巴克怒吼一声，他扔下自己试图控制的人，一个箭步冲上前，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抓住了那人的后颈，猛地向后一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米洛丝动了。
恐惧并未吞噬她的理智，反而将其磨砺得如刀锋般锐利。她没有冲向父亲，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力气在那样的混战中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混乱，立刻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是一个相对瘦弱的男人，他正被杂货店老板死死地从背后抱住，但他依旧在疯狂地向前挣扎，双脚乱蹬，试图冲向那片蠕动的黑暗。杂货店老板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显然快要支撑不住。
米洛丝没有丝毫犹豫。她双手紧握着那柄沉重的砍刀，绕过扭打在一起的人群，从侧面冲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