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凯丽丝?"
米洛丝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艰难地扭过头,试图去看妹妹的情况。
凯丽丝的小脸就埋在她的肩窝旁,那双总是闪烁着灵动光芒的翠绿色眼眸,此刻却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泥土和不知名的草屑。
她的嘴唇微张,却没有一丝呼吸的迹象。
一缕鲜红的血液,从凯丽丝苍白的嘴角缓缓溢出,顺着她小巧的下巴,滴落在米洛丝沾满泥土的颈侧。
那滴血温热、粘稠,像一滴滚烫的烙印,灼烧着米洛丝的皮肤和她即将崩溃的神经。
米洛丝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最危险的点。
"不……不……"
她发疯似的想要翻过身,想要抱住她的妹妹,但凯丽丝的身体压在她身上,让她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鲜红,在自己的视野里慢慢扩大。
山坡上方,传来了士兵们骂骂咧咧的声音。
"该死!让她们滚下去了!"
"还追吗?这坡太陡了,下面还不知道有什么……"
"算了,中了一枪,活不了了。我们回去复命,就说击毙了两名亚人逃兵。"
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森林重新回归了那令人绝望的寂静。
米洛丝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翻了过来。她将凯丽丝小小的、已经开始变得冰冷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凯丽丝……你醒醒……你看看我……"
她用颤抖的手去擦拭妹妹嘴角的血迹,却越擦越多。她看到,在凯丽丝的后心位置,那个她用身体挡住的地方,衣物被撕开了一个狰狞的破口,周围的布料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深不见底的暗红色。
"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米洛丝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绝望的呜咽。她将脸颊紧紧贴在妹妹冰冷的小脸上,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蓝色眼眸,此刻被一片猩红所取代。
她想起了前不久,她是如何将凯丽丝抱在怀里,唱着摇篮曲哄她入睡。
她想起了今天中午,她是如何在林间重新找到她,感受着她失而复得的温暖。
可现在,这份温暖,正在她的怀里,一点一点地、无可挽回地流逝。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连最后一点希望都不肯留给她?
姐妹俩蜷缩在陡坡底部的腐叶堆里,像两只被暴雨打湿的、相互依偎的白色雏鸟。
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们身上投下零碎的光斑,那光斑落在凯丽丝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苍白而讽刺。
"……姐……姐……"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突然从她怀里传来。
米洛丝的身体猛地一震,她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怀里的妹妹。
凯丽丝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变得暗淡而涣散,但她依旧在努力地、努力地看着姐姐的脸。
"……不……不要哭……"
她抬起手,似乎想去触摸姐姐的脸,但那只小手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我……好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那双努力睁开的眼睛,也永远地合上了。
米洛丝抱着妹妹渐渐僵硬的身体,呆呆地坐在那里。
世界,在她眼中,变成了一片无声的、冰冷的灰色。
抱着凯丽丝那具尚有余温却再也不会回应的身体,米洛丝就那样跪坐在腐叶堆里,一动不动。
时间失去了意义,周围的一切——阳光、风声、鸟鸣——都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的世界坍缩成了一个点,那就是怀中那抹正在逝去的、熟悉的温暖。
她没有再哭,泪水仿佛已经在刚才那场短暂的重逢与永别中流尽。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沉寂的、反射不出任何光亮的冰海。
虚无,比悲伤更深,比绝望更冷,将她彻底吞噬。
"哒哒哒……"
一阵轻巧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死寂。
那声音不像人类战马的沉重,更像是什么矫健而优雅的生物在林间穿行。
"Kasia ary genna hrobiand ir sela?(译:这里就是人族动用了火器的地方?)"
一个声音响起,清越得如同晨间掠过草原的微风,带着一种与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森林格格不入的、干净而温和的质感。
米洛丝的身体没有动,她甚至没有抬起眼皮。任何外界的动静,都已经无法在她那片死寂的心湖中激起一丝波澜。
另一个稍显沉稳的声音回答道。
"Eerd'y lidlor om jiniut,Herry Eerd.Ei sela(译:风传来的声音不会说谎,赫里尔德王子,是这个方向了。)"
马蹄声停在了不远处。
"Herrud Tutma om rord Tinna Mirar……Eassa ar bandone(译:希望夜魇没有走出黑森林……不然就麻烦了。)"
那被称作"王子"的温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忧虑。
"Sor……om(译:应该……没有)"
米洛丝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但她不在乎。她只是更紧地抱了抱怀里的妹妹,仿佛想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留住那最后一丝正在消散的温暖。
两匹神骏的角羚停在坡上,它们通体雪白,头顶的犄角如同打磨过的玉石。
一名身着翠绿色皮甲、有着金色长发与尖耳的精灵男子坐在其中一匹角羚上,他正微微俯身,那双如同林间湖泊的碧色眼眸,带着一丝惊讶与悲悯,望向坡下的姐妹。
另一名同样是精灵的护卫则警惕地按着腰间的长剑,环视四周。
"……Odrra boe hitord (译:……下面有人。)"
被称作赫里尔德的精灵王子轻声说道。
他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如一片落叶,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缓步走下陡坡,那双做工精致的鹿皮靴踩在腐叶上,悄无声息。
他走到了米洛丝的面前,在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那个跪坐在地上的白发亚人少女,和她怀里那个了无生息的、更小的孩子。他看到了那孩子后心处狰狞的血洞,以及那片已经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衣物。
"Ei……hrobiand'y idarn(译:是……火器的伤口。)"
他身后的护卫也跟了下来,低声判断道。
赫里尔德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从凯丽丝苍白的小脸上移开,落在了米洛丝那双空洞无神的蓝色眼眸上。
他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悲伤,没有看到愤怒,只看到了一片比死亡更加纯粹的……虚无。
赫里尔德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腹摩挲着上面雕刻的古老风纹。
他的眉心微蹙,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混合着同情与困惑的神情。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面对眼前这幅过于残酷的画面,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抱歉,打扰了你的……哀悼。"
最终,他还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精灵族特有的、柔和的韵律,试图不惊扰到眼前这个已经破碎的灵魂。
"我们是来自‘牧野’的精灵,为了调查这片森林的异动而来。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米洛丝的眼睫毛微微颤动。
她的动作僵硬而迟缓,像一个生了锈的提线木偶。
她没有理会精灵王子的问话,也没有去看他那双充满悲悯的眼睛。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掉落在腐叶堆里的那把剥皮小刀上。
她伸出手,捡起了那柄冰冷的、沾满泥土的小刀。
然后,她抬起手臂,将那薄薄的刀刃对准了眼前这个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陌生精灵。
"……滚开。"
那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但其中蕴含的、那种将一切都拒之门外的冰冷,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米洛丝的手臂因为脱力和极度的精神创伤而在微微颤抖,那把小小的剥皮刀在她手中显得如此脆弱而不稳定,仿佛下一秒就会掉落。
但她的视线,却死死地锁定着赫里尔德。
赫里尔德身后的护卫几乎是立刻就上前一步,手按上了剑柄,眼中充满了警惕。但赫里尔德只是微微抬手,制止了他的行动。
精灵王子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的神情。他的目光越过那柄颤抖的小刀,重新落在了米洛丝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沾满泪痕与泥土的脸上。
"……我们没有恶意。"
赫里尔德的声音依旧温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重伤、对整个世界都充满敌意的幼兽。
"我们只是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那声巨响,还有这片森林里弥漫的……恐惧的气息。"
米洛丝没有任何回应。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举刀的姿势,仿佛一座即将风化的石像。她的世界里,只有怀中正在慢慢变冷的凯丽丝。任何声音,任何事物,都无法再进入她那已经封闭的内心。
"王子,她……"
护卫再次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
赫里尔德再次摇了摇头。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拉开了与米洛丝的距离。
他知道,对于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人来说,任何善意都可能是一种打扰,任何问询都可能是一次残忍的撕裂。
"让她安静一会儿吧。"
他轻声对护卫说。
他退回到了坡上,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跪坐在地上的孤独身影。他能感受到,那女孩的灵魂已经破碎,只剩下一具被本能和执念驱动的空壳。而那股执念的核心,就是她怀里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孩子。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陡坡下的腐叶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抚过米洛丝苍白的脸颊,抚过凯丽丝紧闭的双眼。
一只蝴蝶从她们身边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微不可闻,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悲剧,献上最后的悼词。
赫里尔德沉默地站在那里,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上前。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米洛丝跪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臂终于因为脱力而缓缓垂下,那柄小刀再次掉落在地。她低下头,将脸颊紧紧地、紧紧地贴在凯丽丝冰冷的小脸上,仿佛想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为她驱散那永恒的寒冷。
"……人类……"
一个模糊的、几乎听不见的词语,从她的唇间溢出。
"……是人类……杀了她……"
赫里尔德的耳朵微微一动,他捕捉到了那句充满了死寂与仇恨的话语。他与身边的护卫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赫里尔德王子,"
护卫低声说道。
"看来与我们之前的猜测一致。人类的军队正在清剿这些逃亡的亚人。只是没想到,他们连这么小的孩子也……"
赫里尔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米洛丝。
他看到那个女孩的身体,在说出那句话后,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涌出的、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那片冰封的湖面,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裂痕之下,是足以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深渊的、漆黑的旋涡。
"……力量……"
米洛丝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不再是纯粹的虚无。
那是一个从仇恨的灰烬中重新燃起的、带着血腥味的火星。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双眼,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聚焦在了赫里尔德的脸上。
"……给我复仇的力量……"
米洛丝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凯丽丝已经冰冷的臂膀。
她的嘴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双蓝色的眼眸中,映照出精灵王子那张俊美的脸,但在她的瞳孔深处,那张脸却被扭曲、撕裂,最终化为那些穿着铠甲、拿着火器的人类的狞笑。
赫里尔德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灵魂,那双碧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复杂的悲悯。风轻轻吹过,撩起他金色的长发,也吹动了米洛丝那沾满泥土和血迹的白色发丝。
"复仇改变不了什么,亚人小姐,"
他的声音温和而又带着一丝无奈。
"它只会将你拖入更深的深渊,让你变成你最憎恨的模样。"
米洛丝没有回应,她只是用那双燃着黑色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赫里尔德轻轻叹了口气,他蹲下身,让自己与跪坐在地的米洛丝平视,目光落在了她怀中那个已经没有了生命气息的小小身体上。
"但是……或许有一个办法,我不知道可不可以。"
米洛丝依旧没有回应,但她那微微颤抖的眼睫毛,暴露了她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赫里尔德的目光从凯丽丝的脸上移开,转向了遥远的、被森林遮蔽的东方,那个方向,是卡洛雷拉大陆的中心。
"世界树,"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敬畏。
"或许有办法复活这个孩子。"
"……世界树?
这个词语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终于在米洛丝那片死寂的心湖中,激起了一丝涟漪。
"是的,"
赫里尔德点了点头。
"世界树是卡洛雷拉生命的源头,它的力量超乎所有生灵的想象。我曾听古老的歌谣传唱,在特定的条件下,只要灵魂尚未完全消散,世界树的恩泽,或许能让枯萎的生命重新绽放。但这只是一个传说,一个非常、非常渺茫的希望。"
希望。
这个词语,像一缕微弱的光,刺破了米洛丝心中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复仇,是为了死去的人。
而复活……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凯丽丝那张安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的小脸。如果……如果凯丽丝还能再睁开眼睛,还能再叫她一声"姐姐"……
那股支撑着她的、冰冷的仇恨,在这一瞬间,似乎有了一丝动摇。
泪水,从米洛丝的脸颊滑落,砸在凯丽丝冰冷的手背上。它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像一颗破碎的、承载了所有悲伤与希望的琥珀。
"怎么去?"
米洛丝终于问出了第二句话。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多了一丝抓住所有稻草的、孤注一掷的急切。
赫里尔德看着她眼中的那丝变化,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世界树在大陆的中心,从这里过去,路途遥远,而且……非常危险。"
他坦诚地回答。
"你需要穿过很多国度。以你现在的状态,一个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我带你去。"
他做出了决定,那双碧色的眼眸清澈而坚定。
"调查夜魇的事可以暂缓,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我的护卫可以先将消息带回‘牧野’,我护送你前往世界树。"
米洛丝看着他,那张俊美的、不染尘埃的脸上,写满了真诚。她不明白,这个素不相识的、高贵的精灵王子,为什么要帮助她这个一无所有的、卑微的亚人。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些了。
世界树,是她现在唯一的、全部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