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刚刚睡醒的沙哑,但那确确实实是凯丽丝的声音。
不是幻觉。
不是陷阱。
是她的妹妹。
是她的凯丽丝。
米洛丝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她双腿一软,跪倒在了松软的落叶上。
手中的剥皮小刀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却又害怕眼前的一切会像泡沫般破碎。
凯丽丝看到姐姐的样子,也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她踉跄了几步,然后便不顾一切地朝着米洛丝飞奔而来。
"姐姐!"
她带着哭腔的、充满委屈和依赖的呼喊,回荡在这片寂静的林间。
温暖而柔软的小小身体,重重地撞进了米洛丝的怀里。那份熟悉的、带着青草和阳光味道的气息,瞬间将米洛丝彻底淹没。
米洛丝僵硬地、几乎是笨拙地伸出双臂,用力地、死死地将妹妹抱住。
"……你没死……"
她将脸深深地埋在妹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份真实的气息,泪水决堤而下,浸湿了妹妹单薄的衣衫。
"……你还活着……"
"姐姐……你弄疼我了……"
凯丽丝在她怀里发出了小猫般呜咽的抗议,但她的小手却同样紧紧地抓着米洛丝的背,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姐姐就会再次消失。
米洛丝的身体一僵,手臂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些许,但依旧没有放开。
她只是调整了一个姿势,让妹妹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她的指尖颤抖着,划过凯丽丝柔软的白发,拂去那片沾在耳尖的枯叶,感受着那每一根发丝的真实触感。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过了许久,米洛丝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哭泣后的疲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梦境的轻柔。
凯丽丝在她怀里蹭了蹭,似乎在汲取足够的安全感。她抬起那张沾满泪痕的小脸,翠绿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后怕与委屈。
"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听到巴克大叔他们在大叫,然后……然后我看到姐姐你拿着刀冲了出去,我好害怕……我想去找你,可是……"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在努力回忆那段恐怖的经历。
"……可是我一站起来,就好像踩进水里一样,周围一下子就变得好黑好冷……我怎么都走不出去……我喊姐姐,喊爸爸妈妈,但是没有声音……我好害怕……"
凯丽丝的小手紧紧攥着米洛丝胸前的衣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身体还在因为后怕而轻微颤抖,柔软的猫耳无力地贴着头皮,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双眼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像受惊林鹿的眼睛。
"后来呢?"
米洛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一边轻抚着妹妹的后背,一边引导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很高很高的人影,他黑色的,但是很暖和……"
凯丽丝努力地仰着头,似乎在回忆那个光人的模样。
"他好像对那些黑漆漆的东西说了什么,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就在这棵大树下面了。我好饿,又好冷,我不敢乱跑,我怕姐姐你找不到我……"
说到最后,她的小嘴一瘪,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黑色的人影?
这个信息在米洛丝混乱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她此刻无暇去深究。她伸出指腹,轻轻擦去妹妹脸上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最珍贵的瓷器。
"好了,不哭了,姐姐在这里。"
她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日的镇定与温柔。
"都过去了,没事了。"
她一边安抚着妹妹,一边快速检查着她的身体。凯丽丝的身上除了一些泥土和划痕,并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因为饥饿和惊吓而显得异常虚弱。
米洛丝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另一块巨石却变得更加沉重。
她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凯丽丝瘦小的身体紧紧包裹住,然后将她打横抱起。凯丽丝比以前轻了许多,像一片羽毛,这让米洛丝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姐姐,我们现在去哪?去找爸爸妈妈吗?"
凯丽丝蜷缩在她的怀里,小声地问。
米洛丝的脚步顿住了。
爸爸……妈妈……队伍……
这些词语像一根根针,扎进她刚刚平复下来的神经。
她想起了父亲那张写满痛苦与决绝的脸,想起了母亲那空洞绝望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时的决然。
她不知道队伍现在在哪里,他们很可能已经走远了。
而且就算现在回去,她又该如何面对那个做出了"抛弃"决定的父亲?
"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找点吃的。"
米洛丝避开了凯丽丝的问题,抱着她,开始仔细观察四周的环境。
正午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姐妹俩相依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周围是无尽的、沉默的森林。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阳光混合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这里树木不再那么密集,阳光充足,地势也相对平坦,看起来确实是黑森林的边缘地带。不远处,她似乎听到了一阵微弱的、不同于风声的水流声。
她循着微弱的水声,穿过一片没过脚踝的蕨类植物,清澈的小溪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溪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哗啦啦地流淌着,冲刷着圆润的鹅卵石,发出悦耳的声响。
这片宁静美好的景象,与她们刚刚逃离的、充满恐惧与死亡的森林腹地,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姐姐,水……"
凯丽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米洛丝点了点头,她抱着妹妹走到溪边,小心地将她放下。
她自己先俯下身,用手捧起一汪清凉的溪水,仔细地嗅了嗅,又用舌尖尝了一口,确认没有异味后,才回头对凯丽丝说。
"可以喝,慢点喝。"
姐妹俩像两只终于找到水源的小鹿,贪婪地补充着流失的水分。清凉的溪水滑入喉咙,滋润了干涸的身体,也稍稍抚平了她们紧绷的神经。
解决了最急迫的口渴问题,饥饿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米洛丝站起身,那双恢复了些许神采的蓝色眼眸开始仔细地扫视四周。她看到了溪边的浅水区,几条巴掌大的小鱼正在水草间悠闲地游弋。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在岸边找到了一根足够坚韧、顶端尖锐的枯枝,又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开始耐心地打磨那根枯枝的顶端,将其变成一柄简陋的鱼叉。她的动作很稳,很专注,仿佛又回到了在菲斯村溪边练习捕鱼的那些午后。
就在她埋头制作工具时,凯丽丝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角。
"姐姐,你看那边……"
米洛丝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望去,她的动作猛地一僵。
就在小溪下游不远处的拐角,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上,赫然伫立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帐篷。
帐篷的颜色是统一的土黄色,上面印着她不认识、但能猜到其归属的纹章。几缕炊烟正从营地中袅袅升起,一些穿着简陋皮甲的人类士兵和几个同样佩戴着武器的亚人正在营地内外走动、警戒。
那不是商队。那是一个戒备森严的、军方的哨位。
一股寒意瞬间从米洛丝的脚底窜起,她几乎是本能地拉着凯丽丝蹲下身,躲进了一旁的灌木丛中。她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刚刚才稍稍放松的神经又一次绷紧到了极限。
透过浓密的灌木叶片的缝隙,远处的营地显得模糊而又充满威胁。
一个正在擦拭长剑的人类士兵不经意地朝她们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冷漠的眼神让米洛丝下意识地将妹妹往自己身后又揽了揽。
阳光下,那柄长剑反射出刺目的、冰冷的寒光。
"姐姐,他们……是坏人吗?"凯丽丝在她耳边小声地问,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米洛丝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妹妹保持安静。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个营地,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里是黑森林的北部边缘,按理说,应该是通往"牧野"精灵领地的方向。
为什么西卡罗恩公国的哨位会设置在这里?是常规的边境巡逻,还是……专门为了围堵他们这些"叛国者"?
她看到那些帐篷的规模,心中一沉。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巡逻小队,这至少是一个百人级别的驻军营地。他们姐妹俩,就像是无意中闯入了狼穴的羔羊。
怎么办?
原路返回,重新进入那片带给她们无尽噩梦的黑森林?还是冒险从这里穿过去?抑或是……
米洛丝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与人类士兵交谈的亚人身上。
那些亚人有的是犬族,有的是兔族,他们穿着和人类士兵一样的制式皮甲,腰间挂着武器,看起来不像是被俘虏的奴隶,更像是……雇佣兵或者归化的士兵。
这让她原本已经冰冷的心,又沉下去了几分。连同族都成为了爪牙,这个世界对她们这些流离失所的亚人,已经没有丝毫善意可言。
她握紧了手中那根刚刚磨好的、可笑的"鱼叉"。在这支装备精良的军队面前,这东西连一根烧火棍都不如。
米洛丝的手紧紧地抓着身旁的灌木枝干,冰冷的露水和粗糙的树皮刺激着她的掌心。
她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陷入了树皮的纹路中,那细微的刺痛感让她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压制住了内心深处想要拉着妹妹立刻逃跑的冲动。
"姐姐,我们……走吧……"
凯丽丝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米洛丝点了点头,她没有回头,只是拉着妹妹,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一点点地向后退,重新没入那片熟悉的、能给予她们虚假安全感的森林阴影之中。
她们不敢走得太快,生怕弄出任何声响。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腐殖土上,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干枯的、一碰就碎的落叶。
姐妹俩的身影在林间光影中穿梭,如同两只受惊的林鹿。
米洛丝的目光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而凯丽丝则紧紧地跟在姐姐身后,小小的猫耳因紧张而紧贴着头皮,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绕了多久,当那条小溪的水声已经彻底听不见时,米洛丝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直起身,靠在一棵树上,剧烈地喘息着。凯丽丝也学着她的样子,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就在这时,一阵不属于森林的、金属碰撞的轻响,伴随着几句模糊的交谈声,从她们前方不远处传来。
米洛丝的神经再次绷紧。
她立刻拉着凯丽丝蹲下,躲在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真是倒霉,被派到这鬼地方巡逻……"
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抱怨道。
"少说两句吧,万一真蹲到了什么叛国者,也算我们一份功劳。"
另一个声音相对沉稳。
透过叶片的缝隙,米洛丝看到了三个身穿西卡罗恩公国制式皮甲的士兵。
他们正百无聊赖地沿着一条林间小径走着,手中的长矛随意地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米洛丝的心沉到了谷底。原来这里也在他们的巡逻范围之内。
她小心翼翼地拉着凯丽丝,试图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拉开更远的距离。
然而,她忽略了脚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在这片过分寂静的林间,显得无比刺耳。
三个士兵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他们几乎是同时转过头,三双锐利的眼睛瞬间锁定了米洛丝她们藏身的方向!
"谁在那里?!"为首的士兵厉声喝道。
完了。
这个念头在米洛丝脑海中炸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有亚人逃兵!"
其中一个士兵看清了她们那标志性的白色猫耳,立刻发出一声惊呼,这声惊呼很快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站住!"
糟糕!米洛丝绷紧了身体。
逃!
这是她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没有丝毫犹豫,米洛丝猛地拉起凯丽丝的手,转身就朝着森林深处狂奔而去!她甚至没有时间去选择方向,只是凭着本能,向着树木最密集、最黑暗的地方冲去。
"别跑!"
"抓住她们!"
身后的怒吼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树枝刮在脸上、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但米洛丝感觉不到疼痛。她的肺似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她的蓝色眼眸中倒映着前方飞速掠过的、扭曲的树影,那双因恐惧和剧烈运动而放大的瞳孔里,只有一片纯粹的、求生的欲望。
凯丽丝的体力显然跟不上这样的狂奔。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好几次都险些摔倒。
"姐姐……我……我跑不动了……"
"再坚持一下!"
米洛丝咬着牙,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妹妹前进。
但她们的速度终究是慢了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到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和铠甲的摩擦声。
前方,出现了一片陡峭的下坡,坡上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追至近处,他没有像同伴那样徒劳地追赶,而是迅速停下脚步,从背后解下一个黑色的、长长的管状物。
他熟练地将一端抵在肩上,冰冷的金属紧贴着皮甲,另一端稳稳地对准了前方那两个亡命奔逃的白色身影。
不时回头张望的凯丽丝,看见了那个黑色的长管。
她看见了那个和爸爸拉弓时几乎一模一样的、专注而致命的瞄准姿势。一种源于血脉的、对危险的原始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小小的身体。
"姐姐!"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林间的嘈杂。在米洛丝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凯丽丝猛地挣脱了她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背后狠狠地撞向了她!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神罚的雷鸣,在黑森林中轰然炸开,惊起了无数栖息的飞鸟,它们尖叫着、盘旋着冲上天空。
米洛丝只觉得后背传来一阵无法抗拒的、猛烈的推力,紧接着,一股滚烫而又粘稠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后背的衣衫。
那股温热迅速蔓延开来。
一阵天旋地转,姐妹俩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顺着那片布满湿滑苔藓和裸露树根的陡峭山坡,翻滚了下去。
世界在米洛丝眼中变成了一团飞速旋转的、由绿色和褐色组成的混乱色块。
树枝、碎石、泥土不断地抽打在她身上,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她所有的感官,都被后背那片迅速变得冰凉的、粘稠的湿润所占据。
"咕咚——"
翻滚终于停止,她们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松软的腐叶堆里。
米洛丝的头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剧烈的嗡鸣声。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紧紧地压着。
凯丽丝就趴在她的背上,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那重量,此刻却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