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道来自极北冰原的、刺骨的寒风，瞬间吹散了大殿中所有的暖意。刚刚还因为财政问题而松了一口气的众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长冬将至’。
这并非是指季节的更替，而是一个源自上古的、灾难性的预言。它意味着世界的能量总和在不断减少，熵增在不可逆地加速。
当热量流逝到某个临界点时，整个卡洛雷拉将陷入永恒的、万物寂灭的寒冬。那时，火焰将不再温暖，生命将无法维系，魔法也将彻底沉寂。
阿克西莱将军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他仿佛已经感觉到了那股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财政大臣们则面如死灰，他们意识到，与这场足以毁灭整个文明的浩劫相比，安置区区三万亚人那点财政支出，简直不值一提。
塞穆尔王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王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那颗冰冷的蓝色宝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古井，不起丝毫波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达罗尔，"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可怕，那份超乎常理的镇定，反而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大概还剩多久时间？"
达罗尔扶了扶自己厚重的水晶眼镜，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翻开手中的报告，指尖划过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推演数据。
"乐观估计，两年，"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两年左右，整个卡洛雷拉世界的大部分区域会慢慢开始出现反常的降雪。大概五年左右，地表将不会再有成片的绿色。更之后的事情……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信息去进行推导。"
五年。
这个数字，像一把无情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五年之后，再无绿色。
这意味着什么？
粮食绝收，万物凋零，文明将从根基处开始腐烂、崩塌。
大殿中，已经有几位年迈的文臣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阿克西莱将军握住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那张总是写满刚毅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茫然与无力。
塞穆尔王没有去看他的臣子们。
他的目光穿过大殿，投向窗外那片依旧蔚蓝的天空，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温暖的颜色，深深刻入自己的记忆之中。
"你们研究院，继续负责研究能量流逝的根源，并尝试寻找任何可以延缓或者逆转这一进程的方法。"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清晰而又不容置疑。
"是，王。"达罗尔躬身应诺，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壮的决然。
"另外，"
塞穆尔王顿了顿，将目光转向了侍立在王座旁的一位内务大臣。
"再传一道密令，让巴尔全权调查此事。"
"巴尔？"
这个名字让在场不少大臣都心头一震。
塞穆尔王没有给他们过多揣测的时间，他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侧，那里站着工部与资源部的几位大臣。
"工部与资源部，"
他的声音变得冷硬如铁。
"从现在开始，动用一切资源，收集与研究所有耐寒、防寒的建筑材料以及相关的建筑设计。我需要你们在一年之内，拿出一套可以在极寒环境下，维持城市基本运转的方案。"
"是，王！"
两位大臣立刻出列，高声应诺。
塞穆尔王缓缓地从王座上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在绚烂的魔法光斑中，投下一片巨大的、令人无法直视的阴影。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从那些噤若寒蝉的大臣们中间穿过，走向大殿的门口。
"今天就到这里。"
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身影便消失在了那扇厚重的、雕刻着奥库斯特棱形水晶徽记的大门之后。
只留下满朝文武，在这座如同异境般瑰丽、却又充满了末日寒意的大殿中，面面相觑，冷汗淋漓。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寂静无人的廊道，阳光透过高窗，在精美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与殿内那凝重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塞穆尔王没有停下脚步。
他沿着廊道一直走，步伐沉稳，听不出丝毫的慌乱。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山，仿佛刚刚那场足以颠覆整个文明的末日预警，对他而言，不过是午后的一段小插曲。
他穿过数道回廊，最终走进了一间位于王宫顶层的、并不奢华的书房。
这里没有大殿的瑰丽与威严，只有四壁顶天立地的书架，和一张由整块龙晶石打磨而成的巨大书桌。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羊皮卷和墨水的味道。
他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奥库斯特都城的壮丽景象——无数白色的高塔错落有致，魔法飞艇在空中缓缓穿行，繁华的街道上人流如织。
这是一座和平、繁荣、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城市，是他和他的先辈们耗费了数代心血才建立起来的理想之国。
然而此刻，塞穆尔王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的骄傲与欣赏。
那双总是深邃如夜空的眼眸，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深不可测的君王，只是一个独自背负着整个世界重量的、孤独的男人。
"长冬……"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吐出这个词。
他的思绪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铺满了整个卡洛雷拉大陆。
红龙侞尔尤德的"生命之火"被盗，象征着"热"的源头出现了缺口；黄龙多鲁特的沉睡，意味着"力"的法则陷入衰退；而现在，研究院的报告则指明了最终的恶果——寒冬的加速，冰凤艾亚维娜所代表的法则正在不可逆地占据上风。
这一切的巧合，串联成了一个指向性明确的事件链。
而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人类盗火者，就是引爆这一切的、最关键的导火索。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格里姆忒研究院那张正在缓缓黯淡的能量星图。每一个光点的消逝，都像是一声遥远的、文明的哀鸣。
两年。
五年。
多么可笑的数字。
对于那些动辄沉睡千年的古龙古凤而言，这不过是打个盹的时间。
但对于凡人短暂的生命而言，这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通往毁灭的倒计时。
他的手掌无意识地按在了冰冷的窗玻璃上，感受着那份刺骨的凉意。
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齐格曼。那个天真、善良、充满了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的年轻人。
他耗费了半生心血，为他铺平了所有的道路，替他挡下了所有的明枪暗箭，就是希望他能在一个和平安稳的时代，去实现他那"所有种族和谐共存"的美好愿景。
可现在，这个时代，即将不复存在。
他该如何告诉那个孩子，他所珍视的、为之奋斗的一切，都将在短短数年内被一场永恒的寒冬所吞噬？
他该如何告诉他，他所同情的、努力救援的那些亚人，和所有奥库斯特的子民一样，都将在这场浩劫中化为冰冷的尘埃？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深海的寒流，瞬间淹没了他。
仿佛他耗尽半生构建的一切，在那张正在黯淡的星图面前，不过是一堆等待被寒冬冻碎的精巧玩具。
在席卷整个世界的、法则层面的灾难面前，凡人的权谋、帝国的强盛，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巴尔……"
他又低声念出了另一个名字。
那个神秘的大魔导师，是这盘死棋中，他唯一能看到的、不确定的变数。
他拥有着领先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和力量，他与齐格曼的友谊，是他布下的、最深的一步暗棋。
现在，这枚棋子，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他只希望，巴尔的能力，能够像自己所信任的那样，创造出真正的奇迹。
塞穆尔王的手掌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的阳光明媚而温暖，但这温度却丝毫无法传递到他的掌心。
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与窗外那繁华的都城景象重叠在一起，那张总是威严而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一丝属于凡人的、深深的倦意与忧虑。
他站了很久，久到阳光开始偏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终，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疲惫与无力都已被重新掩盖，取而代之的，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冷、也更加坚定的决然。
他不能倒下。
他是奥库斯特的王。
在长冬真正降临之前，他必须为他的子民，为他的儿子，筑起一道能够抵御寒冬的、最后的壁垒。
哪怕这道壁垒，需要用整个帝国的血肉来浇筑。
他转过身，走向那张龙晶石书桌，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枚黑色的、雕刻着奇异符纹的通讯水晶。
这是他与巴尔之间单向联系的、最高级别的密令传达器。
他将水晶握在手中，闭上眼，将自己的意志缓缓注入其中。
他没有下达具体的命令，只是传递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信息。
——"世界正在死去。找到原因，或者，找到延缓它死亡的方法。动用你的一切，不计代价。"
做完这一切，他将水晶放回抽屉，重新上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那渐渐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都城，目光平静而又深远。
长冬将至，但奥库斯特的水晶光芒，永不熄灭。
……
奥库斯特帝国，都城‘达拉尔’。
与卡洛雷拉大陆上任何一座城市都不同，这里没有高耸的城墙与森严的壁垒。
无数座纯白色的高塔如同雨后的菌类，拔地而生，其间由雕刻着精美浮雕的空中廊桥相连。
淡蓝色的魔法光辉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流淌，如同这座城市的血液，驱动着街边的路灯、空中的飞艇，以及那座伫立在城市中央、如同神迹般的王宫。
"啧，真是个浮夸又脆弱的城市。"
一个清脆悦耳，又带着几分慵懒与不屑的女声，在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小巷里响起。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她有着一头流光溢彩的银色长发，被一根简单的蓝色发带束在身后。一身朴素的白色亚麻长裙，让她看起来像个从乡下来的、不谙世事的普通精灵少女。
那双总是变幻莫测的七彩龙瞳，此刻也被她用幻术伪装成了最纯粹的天蓝色，看起来无辜而又清澈。
凯斯伸了个懒腰，刚刚那场跨越数千公里的空间传送，让她感觉身体有些僵硬。她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目光有些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街上人流如织，人类、矮人、甚至还能看到几个零星的、戴着兜帽的亚人。
他们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和平年代特有的、安逸的表情。
街边的店铺琳琅满目，橱窗里摆放着各种闪闪发光的魔法制品和来自德里安-卡兹纶的奢侈品。
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香水的味道和魔法水晶的能量气息，混杂在一起。
凯斯的手指轻轻拂过巷口粗糙的白色墙壁，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石料的纹理和上面附着的、微弱的魔法能量。
她那双被伪装成天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缓缓驶过的魔法飞艇。
"维卡洛斯那家伙，竟然会对这种地方抱有期待……"
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然后迈开脚步，汇入了拥挤的人流。
她就像一滴水珠融入了大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一边走，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姑娘。
她看见一个矮人铁匠正在向路人展示一柄会自动发热的面包刀，她饶有兴致地凑过去看了半天；她又看到一个街头魔法师正在表演将鸽子变成鲜花的戏法，她撇了撇嘴，这种程度的幻术对她而言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新鲜出炉的‘海味麦包’！加了海拉尔沿岸特产的银鳞鱼哦！"
一个响亮的叫卖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路边小摊上，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在手脚麻利地制作着一种看起来很美味的食物。
凯斯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感觉有些饿了。她想了想，从世界树出发前，奥罕森那个老古板塞给她的几枚金币似乎还放在口袋里。于是，她挤了过去。
"老板，给我来一个。"她的声音清脆动听，让那个忙得满头大汗的胖老板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好嘞！漂亮的精灵小姐，请稍等！"
凯斯继续观察着周围。
她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街区。
她能听到远处卫兵换岗时铠甲摩擦的声音，能闻到隔壁香水店里某种稀有花卉的味道，甚至能感觉到城市地下那如同蛛网般密布的、输送着魔力的管道。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那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听说了吗？格里姆忒研究院的达罗尔大师，昨天半夜被国王紧急召见了。"
"真的假的？又有什么新发现了？"
"谁知道呢，不过看今天早朝那些大人们的脸色，一个个都跟死了爹一样，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嘘……小声点，你想被送去审判庭喝茶吗？"
凯斯微微一顿。
她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说话的是两个穿着体面的商人，他们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国王紧急召见……不是什么好事……"
凯斯咀嚼着这两个词。她总觉得，这或许和维卡洛斯所说的"布局"有关。
"小姐，您的麦包好了！"
胖老板热情地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热气腾腾的麦包递了过来。
"谢谢。"
凯斯回过神，付了钱，接过麦包咬了一口。酥脆的麦包，鲜嫩的鱼肉，还有一种酸酸甜甜的酱汁，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她一边吃着，一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从那些新奇的商品和街景，转移到了对周围信息的收集中。
她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她接触到那个名叫"巴尔"的大魔导师的切入点。
直接闯进魔法研究院或者王宫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她虽然有恃无恐，但也不想第一天就给维卡洛斯惹麻烦。
她走进了一家看起来最高档的酒馆，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酒馆里鱼龙混杂，是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
她给自己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麦酒，然后便竖起耳朵，听着周围那些佣兵、商人和落魄贵族们的吹嘘与抱怨。
"……那个巴尔大师，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有个表哥在研究院当守卫，说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他几次人影。"
"废话，人家可是大魔导师，需要天天去研究院吗？听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法师塔里做研究。"
"他的法师塔在哪？有人知道吗？"
"谁知道呢？据说是在城外的杜克森林里，被强大的幻术和结界保护着，普通人连边都摸不到。"
凯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麦酒的味道有些苦涩，她不喜欢。
但这些信息，却让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眸，越来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