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斯背靠着冰冷的水晶栏杆,双手环胸。
月光在她那身华丽衣袍上折射出点点寒光,她身后那条漂亮的水晶龙尾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地面,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
风从云海下吹来,带着高空的寒意,撩动着她流光溢彩的银发。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那总是带着几分慵懒与玩味的视线,再次穿透了巨大的水晶窗,落向了图书馆内那个昏暗的角落。
"不过,比起她,"
凯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份烦闷与现实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我更好奇米洛丝那只白色小猫。她对魔法理论知识学得比吾想象的快太多了,而且解释得头头是道的。"
维卡洛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在那个被书山环绕的角落里,米洛丝正指着笔记上的某个符文,对身旁的墨低声讲解着什么。
她的侧脸在柔和的魔法光晕下显得异常专注,那双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辉,与最初那个被仇恨与绝望吞噬的、充满戾气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很聪明。"
维卡洛斯平静地说。
"或者说,‘专注’本身,就是一种最高效的学习方式。当一个人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一个领域时,她的成长速度自然会超出常理。"
"专注?"
凯斯撇了撇嘴。
"吾看她那不是专注,是‘偏执’。她是在用那些冰冷的法则和公式,给自己重新铸造一个不会受伤的壳子而已。不过……"
凯斯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在冰冷的水晶栏杆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痕迹。
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而光滑,如同最纯净的水晶,但在月光的映照下,却又反射出一种近乎锋利的寒芒。
她话锋一转,那双变幻莫测的彩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欣赏的光芒。
"她对‘空间’的理解,确实有几分独到之处。那份将一切都分解、重构的思维方式,倒是和某条不爱说话的龙有点像。"
维卡洛斯知道她说的是谁,但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图书馆内那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
"而且,"
凯斯从栏杆上直起身,饶有兴致地分析道。
"她那种学习方式很有趣。她不是在‘接受’知识,而是在‘吞噬’知识。她将所有与空间法则相关的理论都拆解成最基本的符文和能量结构,然后在自己的脑子里重新搭建。凡是与她认知相悖的,她就用更底层的法则去验证、去推翻。凡是能被她理解的,她就将其融入自己的体系。这种学习方式,效率高得可怕,但也危险得可怕。"
"有什么危险的?"维卡洛斯轻声问道。
"危险在于,她正在构建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封闭的魔法体系。这个体系会越来越完美,越来越强大,但也会越来越排外。"
凯斯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她无法理解、也无法用她的体系去拆解的法则,她的整个魔法世界,很可能会因为一个异物的入侵而瞬间崩溃。"
凯斯的话,让露台上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维卡洛斯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图书馆里,墨正指着笔记上的某个地方,向米洛丝提出一个问题,而米洛丝则微微蹙眉,陷入了沉思。
"那不也挺好吗?"
许久,维卡洛斯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至少,当那个‘异物’出现时,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巨大的蓝色月亮在云海中缓缓移动,清冷的光辉洒在露台上,将维卡洛斯和凯斯的身影拉得很长。
图书馆内,一点柔和的魔法光晕在昏暗的角落里静静地亮着,像一颗温暖的、永不熄灭的星辰,与天空中那轮孤独的月亮遥遥相望。
"你似乎对她们很有信心。"
凯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是信心,凯斯,"
维卡洛斯轻声纠正道。
"是‘可能性’。我只是想看看,当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则’——米洛丝的‘空间’与墨的‘时间’——相互碰撞、相互融合时,究竟会诞生出怎样全新的‘可能性’。"
"哼,歪理。"
凯斯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好吧好吧,吾说不过你,也希望你会是对的。"
说完,凯斯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那总是挺得笔直的、如同女王般优雅的身姿,在一瞬间舒展开来,充满了慵懒而又危险的魅力。
她身后的那条龙尾也随之欢愉地舒展了一下,尾尖的水晶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绚丽的、流光溢彩的弧线。
"正好闲着无聊,吾去找找乐子。"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那双变幻莫测的彩瞳中,重新燃起了属于精灵龙凯斯的、那份唯恐天下不乱的兴致。
维卡洛斯依旧安静地站在露台边缘,风吹起她银色的长发,让她那身简单的白色长裙随风飘动。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
"嗯?去哪?"
"当然是去看看,"
凯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愉悦。
"那个叫巴尔的人族魔法师有什么说法。"
维卡洛斯转过身,那双纯净的蓝色眼眸静静地看着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赞同的意味。
"……凯斯。"
"放心吧,吾有分寸。"
凯斯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她当然知道维卡洛斯在担心什么。
她走到维卡洛斯身边,用手指卷起一缕自己的、流光溢彩的银发,语气轻松地说道。
"吾又不是去打架,只是去看看那个能让你都纳入棋盘的人族,到底有几分斤两而已。顺便嘛,也替你看看,你选中的那枚‘棋子’,是不是真的那么好用。"
维卡洛斯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那你想办法把你的龙尾和力量藏起来,别吓到别人了。"
这句话,却让凯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松开自己的头发,转而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勾了一下维卡洛斯的下巴。
"知道了,吾的小维卡洛斯。"
她凑到维卡洛斯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笑道。
"吾会变成一个最最普通的、柔弱的精灵‘小姐’,保证不会给你惹麻烦。说不定……还能帮你探听到一些奥罕森那个老古板都不知道的情报呢。"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在一阵绚丽的、如同七彩棱镜破碎般的光芒中,瞬间消失在了露台上,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渐渐远去的笑声,和那句在夜风中回荡的、充满了期待的话语。
维卡洛斯独自站在露台上,她抬手,轻轻触摸了一下自己刚刚被凯斯指尖触碰过的下巴,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水晶的、冰凉的触感。
她看着凯斯消失的地方,那双纯净的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宠溺的无奈。
……
奥库斯特的王室大殿,以纯白与靛蓝色为主色调。
光线透过穹顶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射出瑰丽的、不断变幻的魔法光斑,如同行走在异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由魔法水晶和香薰混合而成的清冷气息。
然而,在这份近乎神圣的绚烂之下,气氛却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十几位身着华服的帝国重臣分列两侧,他们是这个庞大国度最顶尖的精英,此刻脸上却写满了属于凡人的考量与煎熬。
"王,两日前,阿克兰郡又接收了一批来自西卡罗恩公国的亚人族平民。"
一位身着深蓝色丝绸长袍、鬓角微霜的老臣走出队列,他躬着身,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端坐在纯白王座上的男人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上那颗巨大的、如同深海般湛蓝的宝石,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多少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听不出喜怒。
"四个孩童,七个青年,十一个成年人,五个老人。"老臣精准地报出数字。
"嗯,知道了。"王座上的男人依旧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老臣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退回了队列。
巨大的靛蓝色王座上,塞穆尔王的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在扶手宝石上每一次敲击,都让那深邃的蓝色光芒随之闪烁,光芒映照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看不出具体年龄的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明灭灭的、令人无法捉摸的光影。
"……王,这几年来,按照不完全统计,我们已经陆陆续续收留了近三万西卡罗恩亚人了。"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元老级大臣终于忍不住,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
"嗯,我知道。"
塞穆尔王的回答依旧简洁,仿佛那三万个流离失所的生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大殿中的气氛愈发压抑。
终于,一位身披银色铠甲、气质锐利如刀的将军踏前一步,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了不解。
"塞穆尔王,恕我直言,我们已经在这个与我们几乎无关的事情上花费了太多无意义的金钱与时间。不管是为那些亚人换取德里安的通行权,还是安置他们的财政支出都……"
王座上那有节奏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塞穆尔王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如同夜空般深邃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那位发言的将军身上。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无法直视的压力。
"阿克西莱,"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是在平静的海面下,涌动着深不可测的暗流。
"你觉得,齐格曼那孩子会轻易改变他所认定的理念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让在场的大臣们都是一愣。
阿克西莱将军皱起了眉头,他当然知道王口中的"齐格曼那孩子"是谁——帝国唯一的王储,齐格曼·奥库斯特。
那位以仁德与理想主义著称的、深受民众爱戴的年轻王子。
"王储殿下的理念……自然是高尚的。"
阿克西莱将军谨慎地回答,他不明白王为何突然提起王储。
"高尚?"
塞穆尔王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飘忽。
"阿克西莱,我问你,如果今天,我下令关闭边境,将所有逃难来的亚人拒之门外,任由他们在西卡罗恩的战火中自生自灭。齐格曼会怎么做?"
阿克西莱将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以王储那嫉恶如仇、近乎天真的性格,如果王真的下了这样的命令,他恐怕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甚至不惜与自己的父亲公开争吵。
塞穆尔王的内心毫无波澜,他知道这些臣子的担忧合情合理。
但他的目光看得更远。
他看到的不是那三万亚人带来的财政负担,而是那个在尘世中历练、心怀天下的儿子,和一个名叫‘巴尔’的、拥有着足以改变世界力量的年轻魔法师。
这场关于亚人的‘仁政’,与其说是出自他的本意,不如说,是他为自己那个过于理想主义的儿子,提前铺下的一条通往‘光明之地’的、布满荆棘的王道。
"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去‘纠正’我的‘错误’。"
塞穆尔王替他说出了答案,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会动用他所有的私人关系,联系德里安-卡兹纶的商会,联系其他势力,甚至……会去找他那个无所不能的大魔导师朋友。他会倾尽所有,去开辟一条属于他自己的、救援亚人的通道。届时,我们奥库斯特帝国的王室,将上演一出父子反目、理念对立的精彩戏码。你觉得,这对于帝国的稳定而言,是一件好事吗?"
一连串的诘问,让阿克西莱将军哑口无言,冷汗瞬间浸湿了他铠甲下的内衬。
"与其让他偷偷摸摸地去做,让帝国的颜面和内部的稳定都受到不可预测的挑战,我为什么不干脆将这件事摆在明面上,由帝国来主导?"
塞穆尔王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这样,至少所有的支出都在我的掌控之内,所有的流民都在帝国的登记册上,而我的儿子,也能继续安稳地当他那个受人爱戴的、‘仁慈’的王储。"
大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的大臣都低下了头,他们看着脚下那绚烂的魔法光斑,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塞穆尔王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不再多言,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殿外那片蔚蓝的天空。
"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再次变得威严而不容置疑。
"从国库拨出一笔专项资金,用于阿克兰郡的扩建。另外,通知德里安-卡兹纶联合商会,我们下一季度的魔晶石采购量,可以增加一成。"
"……是,王。"
众臣齐声应诺,再无一人有异议。
就在阿克西莱将军准备退回队列时,一个身穿灰色镶银边长袍、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从文臣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戴着一副厚厚的水晶眼镜,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写满了各种复杂符号的羊皮纸,那是格里姆忒魔法研究院的徽记。
"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期在实验室里工作的学者特有的腔调。
"在那之前,请允许我汇报一下研究院最新的研究报告。"
塞穆尔王将目光从殿外收回,落在了这位研究院主管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说吧。"
"根据我们安放在世界各处的魔力节点收集到的信息,"
研究院主管扶了扶自己的水晶眼镜,翻开了手中的报告。
"我们发现,卡洛雷拉世界的‘溯流’现象少了很多。"
"溯流"是魔法师们对一种微观法则紊乱现象的称谓。
在这种现象影响下,偶尔会出现一些违背常理的事情,比如水滴会向上飘,或者羽毛会比石头先落地。
这虽然无伤大雅,但一直是魔法研究领域的一个难题。
"这是好事啊,"
一位财政大臣说道。
"这样就不同担心有什么东西莫名其妙飘起来了,仓库里的羽毛笔和墨水瓶也能安稳些。"
几个大臣发出了善意的低笑,大殿中那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这确实是好事,"
研究院主管并没有笑,他脸上的表情反而变得更加凝重,他翻到了报告的下一页,那上面是一张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正在缓慢黯淡的星图。
"但是,这背后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卡洛雷拉世界的热量,在不可逆地流逝。"
"……什么意思?"
塞穆尔王那总是平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锐利。
研究院主管手中的羊皮纸上,那张代表着世界能量总和的星图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变得黯淡。
每一个光点的消逝,都意味着一份热量的永久散逸。
水晶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这片正在缓缓死去的星光,也反射出主管那双充满了忧虑与凝重的眼睛。
研究院主管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将会在这个帝国的心脏地带投下怎样一颗重磅炸弹。
他合上了手中的报告,抬起头,直视着王座上那位深不可测的君王。
"最简洁的概括的话就是……"
"‘长冬将至’,塞穆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