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起源是在一间产房。
被称作健太的男人跪在产床边,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碰哪里,初为人父的喜悦感,让他有些害怕伤害这个幼小的生命。最后他的掌心轻柔落在女人汗湿的额头上。
"是个女孩。"
护士把襁褓递过来,他小心的接住。
窗外的月光正落在婴儿闭合的眼睑上,世界在为这个新生命祝福。
“希望这个孩子以后事事顺心,轻松快乐的活下去。”
我被取名为月见千织,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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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记忆的第一个画面,是父亲的手。
那双手修过漏水的水管,换过烧坏的保险丝,也在深夜给我掖过被角。指节粗大,掌心温热,带着肥皂和机油混杂的气味。
家境算不上宽裕,可父亲似乎总有办法让拮据的日子看起来不那么窘迫。
他会把过期的优惠券剪成纸星星,串在窗边,风一吹就转。会在我抱怨饭菜单调时,突然从围裙口袋里变出一颗溏心蛋,蛋黄流在米饭上,金灿灿的。
"爸爸,那条裙子。"
商场橱窗前,我趴在玻璃上,呼出的白气模糊了标价签。淡蓝色的布料在射灯下泛着柔光。
"千织喜欢?"
"喜欢,但是太贵了。"
父亲蹲下来,视线与我平齐。眼睛里有商场顶灯的碎光:"下个月加班费多,千织生日,正好。"
我低下了头。
"怎么啦?"
"最喜欢爸爸了。"
那一刻我懂得,自己正拥有着怎样沉甸甸的幸福。不是因为那条裙子,是因为有人真心的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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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那天,礼盒里躺着那条裙子。
我很开心。
母亲笑着递来火柴。烛火摇曳,我望着家人被光晕勾勒的轮廓,闭上眼睛。
我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愿望没有主语。那时候我以为,没有主语的愿望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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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
从妹妹千织的诞生?我所能感受的爱渐渐减少。还是某个深夜被争执惊醒的时刻,或许是某个男人的突然转变。我抱着枕头坐在床上,床上有月光移动的轨迹,假装自己是一尊没有听觉的石膏像。
也许是更早,父亲的目光不再落到我身上,眼里的温情慢慢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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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那年冬天,父亲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
"爸爸,求你了……不要走好不好"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哭得撕心裂肺,扯着父亲的裤脚, 央求着。
"你不是说,最最喜欢千织了吗?"
父亲面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情感。
指尖一点点,掰开了我死死紧扣的双手。
"往后,你和绫香,好好跟着你们母亲生活。"
母亲什么都没说。
瘫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给绫香织到一半的围巾,毛线球滚落在地,散成乱糟糟的一团。她眼神落在我身上,很复杂的情感,和父亲一样。
我怔怔地望着父亲决然离去的背影。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我盯着那扇门,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把我架在肩头看祭典烟火。他的手掌托住我的小腿,那么稳,那么烫。烟火炸开的瞬间,我以为那种稳固是永恒的。
原来永恒这么轻。轻到一个行李箱就能装走。
母亲给我解释,是他在外面有了其他人,选择了抛弃我我们。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神情,我只是发誓,不想再经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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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周边的人说我变了。
母亲看向我的神情多了几分欣慰,妹妹总是带着憧憬和崇拜仰视我。
老师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和赞扬。同学们开始围绕在我身边,想要多和我交谈几句。
那个懦弱敏感、一无是处的月见千织,似乎被我亲手埋葬在了父亲转身离开的那一天。
老师在讲台上大声的朗诵我的成绩,掌声涌来的时候,我鞠躬感谢。
我不出意外的又是第一。
围过来的笑脸像一层层叠上来的面具,我熟练地戴上自己的那一副。
"千织酱好厉害,怎么做到的?"
"笨办法而已。"我弯起眼睛,"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太感动了!"
喜悦吗?不清楚。
我只知道,我被困住了。我往后的每一天,都被困在了那一天。
我想逃离。
人做选择的时候,会权衡利弊,然后选择更好的一方。
我要做的,是成为永远占优的一方。
学习能够全方位提升我的,能够给我带来掌声和赞扬,这是最快提升我价值的方式。
帮老人捡东西,替同学解答问题,在社团活动里接下最繁琐的统筹工作。每一个"谢谢"都是一块砝码,压在天平我这端。
"月见同学本人比传闻还漂亮。"
"性格也温柔,太完美了。"
完美,我咀嚼这个词,这似乎是个不错的方向。
我向周边释放着善意,这样可以帮助我塑造更好的形象。我需要全面发展,不能成为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
"真的太感谢你了!"面前的女生面色涨红。
"只是小事而已,以后多小心。"
真是个笨蛋,麻烦的家伙,这种事情也要找我,我在心里腹诽着。
可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
我不能表露半分不悦,这和我的人设不符,我不能ooc。
我不是烂好人,我也没有那么宽容大度,但我要表现的像。
我需要同学们依靠我,仰望我,喜欢我。我不能拒绝他们,因为拒绝的话,会让别人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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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台灯下,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起的角度,一切都是这么的完美。
今天也是完美的一天。
所以……我快乐吗?我幸福吗?
我有些茫然。
我应该幸福,我理应幸福。家庭和睦,自身优异,生活美满,人际关系良好,这不就是幸福的标准吗?
可我真的需要这些吗?
还是说,我只是需要证明,被父亲抛弃的那个我,是错误的?
如果当初那个月见千织足够好、足够重,父亲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我还是被困在了那一天,没有离开。
我只能归结于我做的还不够好,还不够完美。
长期熬夜让我有些精神萎靡,困倦一点一点的积累在我的眼皮,我的眼睛合上,沉沉睡去。
时光流转,我就这样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