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翻动,故事推进。
我来到了高中,我很快便打响了名气。被人叫做“完美女子高中生”,“无私奉献的月见千织。”
走廊的嘈杂声在靠近我时,会自动让出一条缝隙。
我如愿成为了人群的焦点,成为了那一个,在人群当中被第一眼注视的人。
"月见同学,这个给你。"
一个女生把包装精美的饼干盒塞进我手里,忍不住偷瞄我的表情。她身后还站着两三个同伴,互相推搡着。
"谢谢,我会好好品尝的。"
我露出笑脸,这个场景应该这么做。
我抱着那盒饼干继续往前走,听见身后爆发的窃窃私语。
这类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我不需要主动争取什么,好意会自己流淌过来,像水往低处走一样自然。只是偶尔我会想,如果某天我停下脚步,不再维持这条倾斜的坡道,这些水还会流动吗?
轻音社的排练室在走廊尽头。我推开门时,里面的交谈声静了一瞬,然后以更热烈的频率重新启动。
"千织来了!正好,我们在讨论文化祭的演出曲目。"
"我可以弹伴奏部分。"我把书包放在角落,那里已经有人提前帮我空出了位置。
社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上周的合练里,我有些跟不上节奏。
我没有经验,但是当初在选择社员的时候,是我被选择了。因为"月见千织"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一个象征。被优先选择是一个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就是"价值"的运作方式。它一旦形成,就会自我喂养,自我繁殖,哪怕源头早已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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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和弦转调的部分。"
社长把谱子推到我面前,铅笔在某处画了个圈。
"我会加练。"
"千织,"她叹了口气,"你不必——"
"我可以的。"我截断她,弯起眼睛,"请相信我,我不会辜负大家的。"
但是事情不会一帆风顺,总会有一些小插曲,冲击我的完美面具。
错误是在周三下午被发现的。
我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路过女厕所时,隔间里飘出的声音让我停下脚步。我不喜欢偷听,这是没素质的,但是她们议论的对象是我。
"……月见千织?"
"她啊,"这个声音带着黏稠的笑意,"你没发现她从来不主动和人交换联系方式吗?都是别人凑上去,她再'温柔'地收下。多干净啊,连拒绝的恶人都不用做。"
"我还听说,她爸当年——"
"真的假的?"
"校内传的小道消息……"
后续的内容我没有听清。或许是我的耳朵自动屏蔽了,或许是血液涌上太阳穴的轰鸣盖过了一切。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自动让开的缝隙,不是敬畏,是距离。原来流淌过来的好意,不是水,是镜子——她们在我身上照见自己想成为的样子,却从未真正看见过我。
我快步走向天台。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呻吟,风灌进来,拍打着铁门。这里禁入,所以安全。我在这里哭过多少次?十七次,还是十八次?
我知道,我还被困着。在这里,我可以卸下伪装。
确认空无一人后,我才允许膝盖弯曲,允许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允许眼泪流下来。
我为什么要流泪?再完美无瑕的事物,也会遭来非议,这是正常的。而且青春期的女生,喜欢八卦是很正常的,她们也只是背后议论,没有当着我的面说。
为什么要落泪?这是脆弱,不符合完美少女,我现在应该坚强。可我做不到。
"给你。"
纸巾递到眼前时,握着纸巾的手纤细白皙,我以为是个女生。
"抱歉,让你看到——"
"落泪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要抱歉。"
声音有些熟悉,我这才意识到,是个男生。我放下手臂,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转身的背影。
雨宫霖。
这个名字滑进脑海时,我没有感到意外。我对他的印象来自无数次余光里的剪影:永远趴在桌上的姿势,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时,像劳累的社畜一样,空洞的眼神。
那种空洞莫名地熟悉。
明明年纪轻轻,为什么一副被压垮脊梁的样子。
我习惯了被注视,唯独他,目光永远穿透我。我曾为此焦虑,后来才明白,他对所有人都一样,他游离在周围人之外。
这让我松了一口气。一个不把任何人放进眼里的人,自然也不会把我当作谈资。
我这副样子不会被除他以外的人知道,但是以防万一,还是和他说一声吧。
我的伪装不能破碎。
"表演的曲目定下来了,"社长在部活结束后叫住我,"《月光》第三乐章。"
"……难度很高。"
"我知道。"
“可以换一首,或者——"
"我可以,请相信我。"
回到家,饭桌上母亲询问:"千织,最近怎么样?"
"第一名。"我咽下口中的饭菜,"我会守住的。"
"真厉害。"她给我夹了一块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自从父亲离开以后,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母亲和我之间总有一层隔膜,明明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母亲不正眼看我。
筷子悬在半空。我又想起了父亲。
我曾悄悄去看过他两次。第一次我躲在梧桐树后,他手里牵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女孩。女孩蹦蹦跳跳,他弯下腰听她说话,眼中的温柔,和我记忆中一样。
第二次是去年冬天。他在便利店门口撞见我,眼神躲闪,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幽灵。寥寥几句问过近况,他便仓皇转身离开,塑料袋里的牛奶盒碰撞出慌乱的声响。
为什么?
明明我已经足够耀眼,足够"有价值",他却连多停留一秒都不愿。
……是我还不够优秀。一定是这样的。
我继续用这个理由催眠自己。
夜色笼罩下来,月光落在窗台上,我回忆我过往的一切,怔怔望着窗外,想起产房里那个冬夜,父亲第一次把我抱在臂弯里,那时候他的手掌很温热,给予我温度。
现在呢?他牵那个小女孩时,掌心是否还留着同样的温度?
我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明天还要练琴,还要微笑,还要继续扮演,我不能违背我的人设。
不能出错。
错误不能出现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