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我来到了河边。
下雨了,但我不想管这些,我现在想睡觉。我交付的答卷是逃避。
很可笑吧,为了这种理由舍弃自己的生命,我真是个矫情又脆弱的人。
水没过脚踝,雨水打在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涟漪在我周围荡开,一圈一圈的,生出来又碎掉,生出来又碎掉。雨丝穿过我的发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悬了一会儿,然后落进水里。
水没过膝盖。裙摆漂起来,散在水面上,湿透的布料贴着我的腿。雨水打在我的肩膀上,打在裙摆上,打得那些布料一颤一颤的。我继续往前走,脚底踩到河底的淤泥,陷进去一点,然后又拔出来。
水到了腰。我感觉身体变轻了。
雨水落在我脸上、胸口上、伸开的手掌上
我弯下膝盖,让水漫过肩膀。
世界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沉到了水底。雨声还在,但遥远和沉闷。心跳变得很清楚,咚、咚、咚,不紧不慢。水在耳边流动的声,水从耳廓边滑过去。
我睁开眼睛。
水里是青灰色的。看不清远处,只能看见自己眼前的一小片。头发散开了。我原来是这样的吗?雨水从水面打下来,在我的头顶炸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气泡从嘴边溢出来,有大有小,歪歪扭扭的,闪着微弱的光。它们往上飘,往水面升,我往下沉。我目送它们升上去,看着它们在水面上炸开,变成更小的气泡,然后消失。
身体在下沉。水托着我。
雨水还在落,落在水面上,落在我露出水面的那一小截鼻梁上。透过薄薄的水层,天空变成了一种模糊的灰色。那些雨点砸出来的圆圈,在我视线里忽大忽小。
裙摆在水里飘动着,水草从下面伸上来,碰了碰我的手指,又缩回去了。我的手臂浮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着,感受着这一切。
我闭上了眼睛。
水从四面八方裹着我。
肺开始发紧。空气在被挤出
气泡越来越少了。我睁开眼,看了一眼水面上的天光——灰白色的,透过水层,微微发亮。我伸手就能够到。
我没有伸手。
气泡不再往上飘了。
水涌进嘴唇。涌进鼻腔。
然后水开始推我。从下面,往上推。
我不想上去。
但我在上去。
头发浮到水面。然后是额头。雨落在我的额头上,一滴,两滴,三滴。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雨正好落在我的眼睑上,顺着睫毛往下淌,滑进眼眶里,落进水里。
我躺在水面上。背朝下,脸朝上,四肢伸着。
我还在。
为什么不沉下去?
为什么还要继续维持下去?
我明白了,在最后一刻,我还是在抗拒死亡。
真恶心,月见千织。
水声填满了浴室。我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肩膀,皮肤泛起淡红。
泡沫顺着小腿流下,我蹲下去,抱住膝盖,把自己的脸埋进臂弯
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眼睛发红。伸手抹去雾气,关掉花洒
浴巾裹紧时,我注意到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今天掐的,还是昨天?记不清了。
真是丑陋啊,连逃避这种事情,都还在犹豫。
中午外面下着雨,我来到了天台,这个我逃避的地方,我选择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当我准备冲出去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人影,雨宫霖。
然后我又失败了。
连续两次,我讨厌自己,我讨厌自己只能做到讨厌自己。
下一次,一定要成功。
月见千织,你承受不住往后生活的重量的,就这么睡去吧。
傍晚,慢慢地走着,路上是蝉鸣,还是天台。
被堵住了。又是那个家伙。雨宫霖。
为什么,又是你。为什么每一次狼狈的时候,都能被你撞见。
让我安静的去死不行吗?
愤怒从胃里升起来,我握紧了拳头。
他在劝说我,让我选择生。
这让我更愤怒,多么可笑啊,真是虚伪的令人作呕,如果我对未来还抱有希望,为什么要选择自杀?
他凭什么说这些。什么都不懂的伪善者,和我一样,都是恶心的人。他以为他在做什么,施舍善意吗?
我撞开他,撞开这个烦人的家伙。
可当到了最后一刻,我还是犹豫了。
果然,我是个懦夫,我什么都做不到。
故事的最后,是我被救了下来。
他抱住了我,对着我自顾自的说一些蠢话,我不明白,这个毫无生气的家伙,感觉比我更想自杀,却又对生抱有强烈的欲望。
眼泪没由来地流下来了,我觉得很委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一切。
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自顾自的选择,自顾自的受罪,自顾自的难受。说到底是我这个卑微弱小的女人,与自己周旋。
我想挣脱开来,我想去死,我想逃离这一切。
可我做不到,我现在被他禁锢着,被他拥抱着。
原来被选择是这种感觉吗。
这个念头莫名涌现,我呆愣了。怀抱很温暖,我能感受到那炽热的体温,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涌遍全身。
我贪恋这种感觉,我想汲取更多这种感觉,像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了救生圈,会奋不顾身的去拥抱它,这是生物本能的渴望。
既然你选择了,救下我,那你不要后悔,往后的日子里,我会一直缠着你的。
毕竟,这都是你的选择。
我答应了他,选择了他所给予我的选择。我要活下去,以前没有理由,现在有了。
他终于松开了手。
我有些恋恋不舍地站起身。这份感情来的太过突然,我还有些怅然。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一切?他为什么会奋不顾身的救我?
是喜欢我吗?
可是喜欢的眼神我知道,欲望的眼神,我也知道。他看向我的眼神最多有几分同情,情欲没有,爱慕没有。只是一种很单纯的同情。
为什么要同情我?难道,他看出来了?我隐藏在表面之下的肮脏面目?
是因为是同类吗?我能感觉得到,他也在有意无意的排斥周边的人,难道是……两座孤岛的相互吸引?
我有些迷茫,更多的是兴奋,我觉得我大抵是病了,带着某种自毁的快意。
雨宫霖,你可真有趣啊。
下雨了,我感觉我在雨中新生。
我又撒谎了,其实我有伞,但我想让他送,我想多靠近他,我想在他身边。
他的出现,或许是命运的安排。但也许就和上次递纸巾一样,只是一场偶然,偶然的雨,偶然的视线,偶然的面包,但是偶然多了,不就是我和他,独一无二的缘分吗?
我需要他。哪怕是一种畸形的需要,我自己自以为是的需要,构建的需要。
我或许早就死了,从父亲离开开始,我就一点一点的在我所构造的表象里崩坏了。
但我现在又活了下来,因为有人,希望我能活下来。
直到这一天,我似乎走出来了,但又似乎没走出来。是挣开囚笼找到了自由,还是进入了另一个更大的囚笼,我不想管这些。
我向世界许下了一个承诺,现在似乎有人赴约了。
雨宫霖,我的弥赛亚,不要让我失望啊。
我这个迷途的羔羊,期待着,你所给予我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