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翻动,故事进入低潮。
指尖按在琴键上。
肿胀,酸涩,使不上力。那排黑白键,它们在我眼前微微晃动。我闭眼再睁开,晃动停止了,可那种虚浮感还在,如同站在船上,明明脚踏实地,身体却记得摇晃。
最近总是这样。注意力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啪地断裂。
已经晚上九点。教学楼只剩我这间窗户还亮着灯。保安巡逻时从窗外经过,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我的侧脸,他没有进来,大概是习惯了。
幼时从未碰过钢琴。加入轻音社时,我连五线谱都要数格子辨认。现在能弹到这种程度,靠的不是天赋,是时间。把别人吃饭、睡觉、发呆的时间,全部碾碎了填进琴键缝隙里。
又弹错一个音。
我停下来,把手指举到眼前。指节发红,指腹有薄茧,是这半年磨出来的。我用力攥拳,指甲陷进掌心,让疼痛把自己钉回椅子上。
值得吗?
这个问题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冒出来。平时看不见,一掀开就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重新把手放上琴键。想到观众席上的欢呼,想到灯光打在身上的温度,想到社长说"千织,这次演出你来主奏"时,周围投来的视线,有惊讶,有审视,有等着看我摔下去的期待。
我弹得更用力了。错音越来越多,越做越错,做多错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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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杯就放在琴凳旁边。
我练到口干舌燥时,会拿起来喝一口。是同学帮我接的,这算是,对我努力的回应吗?
我没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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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握笔的手在发抖。
数学卷子摊在桌上,数字和符号像一群拥挤的蚂蚁。我盯着它们,它们也盯着我,彼此僵持。绫香端着果盘进来,苹果切成了小兔子形状,是她最近学会的。
"姐姐,要吃吗?"
"不用了,我不饿。"
绫香没再坚持,轻轻带上门。
时间太珍贵了。多余的消耗,我负担不起。
可我还是睡着了。趴在卷子上,脸贴着冰凉的纸面,梦见自己在弹琴,琴键却越来越软,如同沼泽一样,把手指一根根吞进去。惊醒时,口水在卷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盯着那片痕迹,忽然很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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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织,最近怎么回事?"
母亲的声音从餐桌对面传来。她把筷子搁在碗沿。
"你的排名下降了很多。你的老师特地打电话问我你的情况"
"没有松懈,"我咽下嘴里的饭,米粒已经凉了,"只是知识太难了。下次,我一定不会这样。"
母亲很少会问我成绩。
"算了,别给自己太多压力。"
她罕见的温柔。
"这个名次也很好呀。"绫香在一旁插话,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
是啊,其实已经够了。但我不能止步于此,有些事情一旦松懈,就无法再坚持。
手指酸涩得几乎抬不起来。我低头看着它们,在桌布上微微抽搐。
"应该没问题了吧。"
那段旋律早已反复练习百遍。我笃定,演出时每一个音色、每一段节奏,都能分毫不差。望着仅剩一周的时间,我深吸一口气。
还不能满足。还不能松懈,我要保持谦逊,保持努力,不能骄傲自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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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上,我睡着了。
醒来时,下巴抵着桌面,嘴角有湿意。教室里空荡荡的,我低头看自己的大腿——青紫的掐痕从裙底边缘露出来,如同某种羞耻的文身。
难以置信。这是我第一次在课堂上失态。
要不以后上课站着?不行,这种行为太突出了,引来的非议肯定不少。我已经能够想象那种画面了。
榜单贴在走廊尽头。我从人群外围开始数,一、二、三……二十七。
第二十七位,月见千织。
我待在了原地,这个伪装,似乎有点难以维持下去了。
"你…… 算了,自己注意?"
母亲有些惊讶,但没有多说。
"对不起,可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视线渐渐模糊。我眨眨眼,把液体逼回去。不能在这里哭,我得坚强。
"要不要放松一下?"
"不用了,我在家就好,您带绫香去吧。"
母亲现在什么心情?是失望,还是放弃?我分辨不清,我也不敢分辨。
看到排名的那一刻,我再也无法沉下心。我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这样,可我真的已经拼尽全力。累到连思考都觉得费力。
那个周末,我几乎都在沉睡。窗帘拉着,分不清白昼黑夜。
我什么都不用做,我只要睡觉就好了。
我好像爱上了睡觉,梦里什么都不用管,不用伪装,不用表现自己,只要放松就好了。但这只是逃避。
意识回笼时,我又要迎接现实中的一切。今天,还要上学。我贪恋梦里的安宁,却不得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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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前的最后排练。
社长的歌声情绪饱满,把我的琴声串引起来。前面我还跟得上节奏,可以越到后面……越是艰难
手指开始发抖。明明已经练习过数百遍,就算仅凭肌肉记忆,也能闭眼演奏。可偏偏,音节越来越错乱,我的手指仿佛不受控制一样,混乱的接受大脑的旨意。
错误这种东西,好比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小提琴手与鼓手震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演奏草草结束。
"月见千织,刚才怎么回事?"
这是社长第一次叫我的全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知道,她早就把音乐当成他一切。她最难以容忍的,就是有人在玷污音乐。
"马上就要演出了,你所能展现的,只有这种水平吗?"
"对不起大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后面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我对着社员们,深深鞠躬。足够诚恳,足够卑微,足够让人心软。
"当初就该选菜子的。"
我的世界安静了,眼前的一切在我眼前变成了虚幻,我感觉我的身体变小了,父亲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然后离开了我。
"我明白了,对不起大家,我会退出轻音社的。"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说完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现在退出,你把我们当什么了?"社员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这个表情我不意外,毕竟我此刻的表现不像是那个“完美的女子高中生”。
"真的很抱歉,我感觉我的状态很不好,如果坚持演出的话,可能会给你们带来更大麻烦。"
我低下了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遮住表情。
社长瞪了鼓手一眼:"我们是一个团体,大家应该互相包容。只是一个小错误而已,只要你还喜欢音乐,就不用退出。"
喜欢音乐?
真可笑啊。我从来不喜欢音乐。它枯燥,机械,是另一套需要背诵的公式。我加入轻音社,只是因为"擅长乐器"是砝码的一种,能让天平我这端更重一些。
"不,请答应我退社。音乐给我带来的只有疲惫,我想休息一下。"
社长似乎没有料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她还想劝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她知道我平时的努力,但更多的原因,应该是知道,我不喜欢音乐吧。
我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压抑的交谈声。如同谴责罪人的石子,追着我的背影砸过来。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怕,我怕出现失误,当着全校师生的面。
兜兜转转,我还是回到了这一刻,被抛弃的那一刻。
我本就不喜欢音乐,我做的一切并没有意义。
我一直所逃避的问题再一次撞向了我,
这一切到底算什么啊?
我想睡觉。
我做了梦。又梦到了那个被抛弃的夜晚。父亲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我攥紧他衣角的手。那个背影走得决绝,没有一丝留恋。我想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惊醒后,我蜷缩在床上。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月光,落在被子上。
无论我怎么提升,怎么伪装,骨子里的性格,从未变过。没有人会喜欢真实的我,这点我从小就清楚。
只是我一直逃避着,用我做的还不够好,来欺骗自己。
可是现在,我做不到自欺欺人了。
自从绫香出生以后,不知道什么原因,或许是偏爱吧。我能清楚的感受到,父母所给予我的爱明显少了很多,我想宽慰自己,这很正常,父母的精力是有限的。
可是慢慢的,父亲不再关心我,只是问询绫香的情况。他离开的那一天,也只提出了一个要求,想要带走绫香,但是被拒绝了。母亲争取到了我们两个人的抚养权,或者说,是绫香的,我从始至终没有提及。
哪怕是后来,我提升自己,表现自己,母亲也只是施舍般的,多看了我几眼。
绫香似乎很喜欢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讨厌她,我抵触他。真是丑陋啊,将自己不曾得到的迁怒于别人,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她那么的无辜。但这就是我的本性,我就是这么一个恶心丑陋的人。
我想到了我的同学,我的那些所谓的朋友。我其实不喜欢她们,我讨厌她们对我的诉苦,我讨厌她们的愚蠢,我讨厌她们向我议论别人,可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要接纳他们,包容他们,向她们展示属于朋友间的友爱。
我有时在想,我对她们而言,到底算什么?后来我明白了,我对她们而言,也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我拼尽一切得到的,只是这种廉价的情感吗?真恶心,我到头来做的只是无用功而已。
说不定,围在我周边的人,是真的认可我,喜欢我……
我笑了,我被自己逗笑了。
喜欢我的美貌?那我不过是宣泄欲望的工具而已。喜欢我能提供的便利?我为什么要为了他们奔波。
向世界袒露真相,展现真正的自我……我做不到,有些伪装做久了,就不是伪装了。
我果然是个废物,拼尽全力也逃不出去。
我想到了我加入轻音社的时候。
当时和我竞争的同学,叫菜子。她弹琴时,身体会跟着旋律轻轻摇晃,如同风里的芦苇。她似乎预感到了结果,在名单公布前找到我,带着恳求的意味:
"千织,你能不能……退出?我真的很需要这次机会。"
我拒绝了她。
然后原本还算不错的关系,分崩离析了。我能感受得到,之后她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怨毒。那天的厕所,最开始开口的人,也是她。
所以,我就不应该拒绝的。
如果当初让给她,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这一切只是一个契机而已,一道微小的裂缝。但我长期积累的疲倦与痛苦,通过这道裂缝,把我淹没了。
我或许应该什么都不做,这样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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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晨雾还未散尽,雾水沾在睫毛上,带来阵阵凉意。
今天投向我目光,多了几分恶意。
"你听说了吗?月见千织为了报复轻音社,故意在演出前退社。好让她们难堪"
"唉,为什么……"
"听说是训练时被说了几句,心里记恨。没想到她平时看着那么乖,背地里居然这么小心眼。"
"真的假的,再详细说说。"
议论声编织成黏腻的蛛网,黏附在我的躯体上。
明明只是轻音社内部的事,为什么会闹得沸沸扬扬?或许是平日里就看我不顺眼的人在推波助澜,也或许只是旁人捕风捉影的猜测。但我不想管这些了。
我明白,我花费多年所营造的伪装,不能再给予我满足了,也无法欺骗我自己了。
我走进教室,像往常一样,理所当然的被众人追捧着。
这个时候应该走出一个人,向我表达关心,事情的发展和我预想的一样。
琉璃琳子走上前来:"千织酱,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家都在议论你。"
“是我的问题,我很抱歉,不能登台演出。至于退出的原因,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和往常一样的对话,一样的回复,她们的表现也和往常一样,我甚至不用猜,接下来应该是表达宽慰。
“可我还听说,你是故意的。千织酱怎么可能会这样?肯定是有人故意诋毁的……”
“随他们说去吧,流言蜚语不用在乎。我和社团的大家关系都很好,多谢你们的关心。”
"和我想的一样吗,肯定是有人恶意造谣。"琉璃琳子适时露出笑容。
表面看上去其乐融融,关系友好。同学们关心我,这多好啊。可是,这有几分真心?
这个社交人际圈子,不过是靠着我的一点一点付出,勉强拼凑出来的。
果然,我这个虚伪的人,能够享受到的,也只有虚伪的感情。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钟。
气氛已经热闹起来了,接下来应该有人要找我帮忙了。
"我今天下午有值日,我想和男友君去约会,能不能……拜托千织酱帮我一下呀?拜托了。"琉璃琳子开口了。
不出所料,此时此刻我应该面无表情吧?
我还是答应了 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意识。
"行吧。只此一次哦。”我笑着说着,心里知道,这种话我早就说过了,根本没有效果,毕竟她找上我的目的,就是需要我的帮助。
我就是这么卑微,连拒绝别人都做不到,只会迎合,这样的我又怎么能得到尊重呢?
"太感谢了!千织酱赛高!"
她兴奋地跳了起来,想要抱我,被我躲开了。
“啊,抱歉,千织酱,我忘了,你不喜欢别人触碰。”
她说完就走了,之前的关心,不过是社交礼仪罢了。
真相对于她们并不重要,她们只是需要表达一下关心,维持一下朋友的表面关系。
我莫名感到一阵空虚。
放学的铃声响了。
我走出校园,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黄昏把建筑物染成橘红色,像一层虚假的糖衣。
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成为第一,成为人人称赞的"完美少女",成为万众瞩目之人?
不。都不是。
我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情,能够给予我安全感,能够让我心动,能够让我付出一切的感情。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答案,只不过在过去,被我层层包裹。
我渴求记忆中的那种温暖,没有利益算计,没有欲望需求,只是一种很纯粹的,很清澈的,爱。
可我做到了吗?
努力了这么多年,我提升自己的价值,向周边的人释放善意。回应我的,只是龌龊到令人作呕的目光。我只是活成了一件工具。
好失败啊,真可笑啊。
月见千织。
你现在在自怨自艾什么?是你自己选择了伪装,装成一副完美的样子,现在又在责怪什么?责怪没人能够看破你的伪装,心疼怜悯伪装下的你?
你不配得到,你从来没有向世界交付真心,又怎么敢奢望世界真心对你。
就当这一切是对我的惩罚吧,我自欺欺人的惩罚。
就这么结束吧,把这段恶心的虚伪的,令人作呕的人生,结束吧。
我所欢喜的,我所悲伤的,我所行动的——有一点意义吗?
我站在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人群从我身边流过,水流绕过一块石头,这很正常。
他们有自己的方向,我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