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枝神社。
从电车上下来，还要走一段山路。
石阶从树林里蜿蜒下来，长了青苔，边缘发黑。雨宫霖踩着湿漉漉的石面，一级一级往上走。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漏下几块碎光，落在台阶上明晃晃的。
走到鸟居前，他停下来。
朱红色的柱子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风穿过去，发出低沉的呜咽。他跨过门槛，踏上参道——靠左走。这是小时候凛教他的。中间的路是留给神明的。
石灯笼的底座上爬满了青苔，水珠顺着纹理往下滴。手水舍的水满了，沿着石槽往下淌。
绕过正殿，穿过一道侧门，后面的院子很安静。樱花树还在，枝叶茂密。树下的石凳上落了一层碎叶。
凛站在檐下。
巫女服，白色上衣，红色绯袴。头发用白色檀纸束着，露出一截白皙后颈。手里拿着一把扫帚，静静的站着，看着院子里的水洼。
“你来了，哥哥”
“嗯。”
雨宫霖靠在廊柱上。
“抱歉。我失约了。”
“第1次。”
雪代凛伸出一根手指，放于胸口，眼神认真。
“嗯，昨天特殊情况”
“你喜欢那个女生吗。”
雪代凛放下了扫帚，伸出手，一朵樱花落在掌心。
“你调查了？”
雨宫霖有些诧异。
雪代凛摇了摇头。
“你先回答。”
“没有那种想法，只是觉得她需要帮助”
雪代凛静静看着樱花。
“我不会约束你”
“嗯，家族的人一直关注我吗？其实以前我不太信，但我现在改变想法了。”
“原因。”
“我发现我会做一种预知梦，梦见一个具体的人的死亡”
“为了救人？”
“嗯，我梦见她会遇到危险。所以抱歉，我失约了。”
雪代凛松开手,任由樱花飘落。
“只此一次，进来吧。”
两人落座。
光线从纸障子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淡金色的格子。空气里有榻榻米的草香，混着一点旧木头的气味。壁龛里挂着一幅字。
雨宫霖坐在缘侧边，背靠着木柱。凛在他对面，手放在膝上。巫女服的衣摆铺在榻榻米上。
中间隔着一只陶杯。茶已经凉了。
“我要离开这里了”
“不会有危险吗”
“根据启示，这里无法再给我庇护。”
雪代凛掏出了一张卡片，递给了雨宫霖。
“这是……学生证？”
“嗯，我会转到你的学校。”
“我会尽力保护你的。”
“怎么不是同班。”
雨宫霖把学生证还给了雪代凛。
“我反映了，没用”
雪代凛对于这个安排有些不满。
“算了，相关事项安排好了吗？”
“不清楚，家族应该会安排好。”
雪代凛不在乎这些旁支细节，雨宫霖知道。
“先不说这个了，给”
雨宫霖递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雪代凛眼睛亮了一下，熟练的打开包装，拨开糖纸，轻轻含在嘴里。
“嗯”
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
雪代凛是雨宫霖的青梅，或者说，亲人。自从那一天过后，雨宫霖就被雪代家族受养，
雪代是传承悠久的大家族，家族人才辈出，但也容易招致邪祟诅咒。
雪代凛也不例外。
雪代家族得到了一个预言，需要一个人作为保护者。
雨宫霖就是他们预言中的那个人。
虽然作为保护者风险很高，可能作为挡灾的人偶。
但是雨宫霖没什么不满的。
毕竟，他看着面前细口品尝的少女，这都是他自愿的。
“凛，这位是雨宫霖，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哦。”
“嗯，雪代凛。”
眼神淡漠的小女孩向面前的男孩微微点头。
“请多多指教”小男孩伸出了手。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对于雪代凛来说，神社既是保护的屏障，更是束缚的囚笼。她喜欢飞鸟。
她很期待，那个小男孩从外面归来，向他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带来外面新奇的事物。
这个东京都西多摩郡山区的神社，几乎承载了她所有回忆。
不过16岁的时候，因为一些特殊原因。
雨宫霖被限制和她接触，安排转到了藤川中学。
——
“那个预言好奇怪，真的能保护你吗”
“不清楚”
雪代凛只是盯着手中的糖果。
雨宫霖想到了她14岁的时候，或许是长久积累的爆发，她在夜晚悄悄离开神社，消失到了夜色当中。
被发现的时候睡在草丛里。
染上一种怪病，昏迷了一周。
但所幸最后身体无恙。
也许……是真的吧。
“不过，你一直都待在神社，外面的学校你能适应吗。”
“没关系，反正哥哥你在。”
雪代凛没什么反应。
“好吧。”
“有个好消息哦”
“嗯”
“那个梦境不止是预知，我发现每当我根据指引救下人后，就可以增加一年寿命。”
昨天雨宫霖又梦到了那片空间，同样的绿光。医院检查出来的结果是五年。
“真是奇异，我还以为只能陪你到三年后了呢。现在大概……五年？”
“真的吗？你……不许骗我。”
手中的糖果掉落，雪代凛的声音有些颤抖 。
“相信我。”
“那，很好。”
糖果被捡起，雪代凛看着雨宫霖。
“你也尝一尝”
雪代凛看着他口中含着，和自己一样的糖果。摸了一下嘴角。
“哥哥今晚去山下的旅社，明天和我一起走”
"我没问题。"
“哥哥有了恋人，会离开我吗？”
“想什么呢，我不会喜欢别人。我也不会抛弃你。”
雪代凛端坐，清冷的声线缓缓吐出。
“说到做到，这是约定。”
雨宫霖摸了摸雪代凛的头。
“我不会失约的”
“我不是小孩”
但是雪代凛没有拒绝。
“可你是我妹妹，你嫌弃哥哥吗？”
“怎么会。”
雪代凛眼角柔和了一些。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被角上，打在雨宫霖的眼眸上，叫醒了他。
远处乌鸦鸣叫，雨宫霖简单洗漱。
神社不允许男子留宿，雨宫霖一般在山下的旅舍将就。他不想搞什么特权，以前年纪比较小还好，现在不行。
“雨宫君，早”
“早，山崎先生。”
一来二去，和老板就熟了。
“我以后可能很少来的。”
“能说一下原因吗”
山崎擦着眼镜，眼神温和。
“她要离开了，我也没必要来这里了”
“雪代巫女吗？也好，年轻人就该去更广阔的世界。”
老板笑了笑。
“有时间可以来看看”
“一定，之前承蒙你的关照了。再见”
鸟鸣，风呼，铃脆。
雪代凛将手按在胸口，心脏久违的不规律跃动。
“终于能离开这里了吗”
她愣愣的看着振翅高飞的鸟。
“还是……更大的囚笼？”
“不过……”
想到某个身影，她将手放下。
“有你在。”
“小姐，都准备好了。”
“嗯”
“宫村阿姨，早上好。”
雨宫霖越过一个一个台阶，来到了雪代凛身边。
“贵安，雨宫君。好久不见”
“是有一段时间了。”
“小姐的安全，就拜托你了”
“我会尽力的”
宫村阿姨是雪代家的家臣，也是主要负责照顾雪代凛的人。
雨宫霖也算是她带大的。
“那请出发吧”
两个人并肩走着，宫村阿姨跟在后面。用笑盈盈的目光打量着两人。
就是雨宫霖第1次看到雪代凛穿除了巫女服以外的服饰。
青涩与端庄的融合，学生装在身上像高定礼服。
注意到雨宫霖的目光。
雪代凛歪了歪头。
“还习惯吗，校服”
“嗯，还行”
虽然无法离开神社，但是雪代凛所接受的教育绝对是最顶级的，自身的表现也无疑是优异的。
雨宫霖不担心她的学习问题。
“期待学校生活吗”
“哥哥感觉怎么样”
“学习，吃饭。没什么特殊”
“嗯”雪代凛点了点头，她感觉和神社差不多。
“不期待新的人际关系吗。”
“有哥哥就够了”
又是这个回答，雨宫霖不止一次听过了。
在神社也是，她根本不愿意靠别人，其他巫女鼓足勇气上前，也只能换来冷漠的视线。
“如果我不在了呢”
“不许说这个，哥哥一定会在的。”
雪代凛抓住了雨宫霖的右手，看到了手上的绳环，才放开了手。
“放心吧，我不会弄丢的。”
雨宫霖习惯了雪代凛的我行我素，对此也没什么抗拒。
后面的宫村阿姨只是看着，用手捂住了嘴角。
在几个保镖的注视下，两人上了车。
“住宅有安排吗”
雨宫霖侧头看着窗外流逝的景色。
“家族名下的一栋房子。”
“有安排我做什么吗”
“正常就行，预言说顺其自然,不用靠近，不用远离。”
“那听着不错，我还以为要24小时保护你”
“哥哥不愿意吗”
雪代凛依旧面无表情。
“怎么会，只是担心你介意”
“不会”
“那也不行，毕竟……我尊重你。”
之后没有过多的交谈，两个人都喜欢安静的氛围，他们之间的生活，向来如此。
突兀出现的轿车吸引了不少学生的视线。
“那是什么车？看着好昂贵啊。”
“是不是有上级来视察”
“我跟你讲，听说要来一个豪门大小姐”
“你怎么知道的”
“你忘了吗，我爸是校长。这可是我昨天偷偷听到的……”
周遭环境嘈杂，月见千织对这并不好奇，也没什么心情听。
昨天雨宫霖和她发消息，让她今天早上自己走。
一想到已经有一天没和她见面，月见千织
有点烦躁。
“我这是怎么了，明明才一天。真是的，离不开他了吗？”
一边笑着和同学打招呼，思绪一边在脑海中纷飞。
她听到了一阵更大的喧闹声。
转头看去，一个姿容端丽，举止优雅的少女从车里走出。
“豪门大小姐吗？”
月见千织有点羡慕。
“一出生就能得到一切吗？”
月见千织摇了摇头，不去管脑袋里的想法。但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道身影，然后愣住了。
“好吵”
雪代凛面无表情，有些抗拒这种氛围。
“没办法，你的出行太高调了。”
雨宫霖也从车里走出。
雪代凛感受到一道奇怪的视线，望去是一个呆滞在原地的少女。
“哥哥认识她吗”
雨宫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了月见千织。
“嗯，就是我救下的那个人，很温柔。”
“走吧”
雨宫霖和月见千织对视，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
月见千织咬住指甲，只是亲人吗。
雪代凛牵住了雨宫霖的手，朝前走去。或许是她冷凛的气质，或许是背后神色凶恶的保镖，周边人被镇住了，随着雪代凛的靠近，如潮水般散去。
学校很快多了一则传言，来了一个黑道千金。
终于离开了人群，雪代凛收回了手。
迎接他们的是校长。
没有理会这个中年男人的阿谀奉承，雪代凛只是说了一句。
“我喜欢安静”
“没问题，雪代小姐。还有安排，敬请吩咐。”中年男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堆笑附和。
繁琐的手续早被处理好了，没有浪费雪代凛的精力。
两个人走在走廊里。
或许是雪代凛身上的气质太过特殊，又或者是她的遗世独立，与这所喧嚣的学校格格不入。
目光向她汇聚
同学们的目光复杂，有好奇，有探究，有畏惧。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话。
“差点忘了，你是大小姐”
“不像吗？”
“很像。”
“哇，雨宫同学，你旁边的这位是。”
在一众学生敬佩的目光下，夏帆汐走到了两人面前。
“她的名字是夏帆汐，比较……豪放”
雨宫霖选择了先向雪代凛介绍。
雨宫霖想不到一个比较好的形容词，虽然接触时间很短，但是雨宫霖能感觉到夏帆汐身上的那种，异于常人的质感。
“哪有这么说女孩子的，可爱，善良，不比这个好。”
夏帆汐语气有些埋怨。
“雪代凛。”
雪代凛散发着抗拒别人的气场。
但夏帆汐似乎毫无畏惧。
“雪代同学你好，虽然他说过了，但还是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夏帆汐，你叫我夏帆，或者汐都可以。是雨宫同学的好朋友哦”
笑容灿烂，和雪代凛对比很强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