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雨裹挟着寒气,沉沉笼住日式町屋的木造宅院。
铅云低垂,压过远处连绵的山林。骤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丝敲打在本瓦葺的屋檐上,淅淅沥沥,渐渐连成一片轰鸣。雨水顺着屋檐的弯角汇成细瀑,坠入院中青苔湿漉漉的石庭。晚风卷着雨雾从木格推拉窗的缝隙钻进来,室内室外都是潮湿的。
天色昏沉如同暮夜,时不时有惨白的闪电划破雨空,一瞬照亮纸拉门上朦胧的纹路,紧接着沉雷从远山滚过来,低哑的震响漫过整座小镇。
产屋之内,行灯的暖光昏黄摇曳。一道惊雷劈落,一声稚嫩的啼哭冲破沉寂,混在漫天骤雨声中,清亮地传开。
我便在这日本深秋的滂沱暴雨、电闪雷鸣里,自古老町屋的暖意中,降生尘世。
因为出生时下雨,父母给我取名“霖”。
从我记事起,我的人生似乎一直在下雨。家人是为数不多的晴天。
我从小体弱多病。不是“容易感冒”的差,是“不知道能不能养大”的差。父母跑遍医院,医生说不准病因,药吃了,针打了,病还是断不了。
后来有人介绍了某个神社的宫司。母亲抱着我去了。宫司看了我的生辰八字,说:“这孩子被邪祟盯上了。试试把他当女孩养。”
母亲犹豫了一夜。
第二天,她给我穿上了和服,是女童的振袖,粉色樱花纹。头发也留长了,用红色的细绳扎在脑后。我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那不是我,可这就是我。
和服裹在身上,比平时的衣服重。走路的时候,下摆会拖在地上,母亲会弯腰帮我提起来。
我每年穿女装参拜神社,被介绍为“女儿”。母亲牵着我走过鸟居,向神明行礼,在赛钱箱前投下硬币。我拍手,合十,低头。许愿平平安安。
后来隔壁搬来一户人家。
家里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叫健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害羞的看着我。忸怩问我名字,
“霖”。
“很好听”。他似乎不知道那是男生的名字。
他开始缠着我,红着脸问我喜欢什么。
我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做。
有一次,他在野外摘了一朵漂亮的花,低头送给了我。
后来有一天,他站在我面前。
“我喜欢你。”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出来的。
“我是男生,你不知道吗”
他愣住了,然后面色发白。
“你……你这么可爱,怎么可能是男生”。
他哭着离开了。
之后他看见我都躲躲藏藏,,不再问我喜欢什么。
我没觉得难过,或者说,没什么感觉。
那年秋天,他搬家了。
后来,我有了妹妹。
她叫雨宫久世。父母和我给她取的名字。希望她能健康长大,久活于世。她很小,像一团软绵绵的棉花,很黏我。
她很可爱。喜欢用小手拉住我的小拇指,用小小的身体靠着我,抱着我,叫我哥哥。
一起出门时,我们常常被认成姐妹。母亲笑而不语,久世总是很执拗地解释:“是哥哥!我最喜欢的哥哥!”
每次参拜之后,母亲会给我买糖。久世吵着要,母亲也给她买。我喜欢糖果在口腔里慢慢化掉的感觉,更喜欢看着久世吃糖时露出的笑容。
我爱我的亲人,他们也爱我。
上学后,我置身于校园。
周边人群虽多,但似乎没有我的位置。特殊的打扮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可能是偏女性化的长相和长发,一些人私底下叫我“娘娘腔”。
我有些难受。
久世安慰我:“肯定是他们嫉妒哥哥那么可爱,才故意这么说的。”
她的话没什么效果,但我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安慰我的样子,心情真的好了不少。因为她在,我很开心。
蝉鸣在暮色里渐渐稀薄,被暑气蒸干了最后一丝水分。町屋的木门吱呀推开,我踩着木屐走出来,浴衣是母亲新买的,靛蓝底子上落满银白的牵牛花,腰带系成太鼓结,沉甸甸地坠在后腰。
镇上的街道已经活了。提灯从神社的鸟居一直挂到旧商店街尽头,暖黄的光在渐暗的天色里一明一灭,像谁把星星摘下来串成了帘。空气里浮动着章鱼烧的焦香、刨冰的甜腻、还有线香花火燃尽后淡淡的硝石味,所有这些气味被暑热发酵,酿成令人微醺的夏夜的稠密。
"哥哥,快点!"
久世拽着我的袖子往前跑,她的浴衣是朱红色,金鱼纹样在灯笼光里游动。我有点跟不上,肺叶在胸腔里艰难地扩张。她察觉了,放慢脚步,
“抱歉,哥哥”
布料被她卷在指节上,缠着。
神社的石阶被千万只木屐踏得光滑,缝隙里嵌着往年祭典遗落的彩纸屑。我们挤在人群里往上看,神乐殿的舞台上正在演舞,巫女的袖摆在鼓点里翻飞。久世踮起脚,又踮高一点。突然惊讶的开口
"哥哥,那个姐姐的衣服,和你小时候的一样。"
她指的是巫女的白衣绯袴,还是更早以前,那些粉色樱花纹的振袖?灯笼的光在她侧脸上跳动,我分不清她是天真还是刻意。
"要捞金鱼吗?"我转移话题。
捞金鱼的摊位在神社东侧,橡胶原色的水盆里,橙红的鱼影在灯光下如流火。久世要了纸网,蹲在水盆前屏住呼吸,纸网入水的瞬间就破了。
她皱起鼻子,又要了一张,再破。第三张时,摊主阿姨笑着递来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最瘦小的金鱼:"给妹妹吧,祭典开心点。"
久世抱着塑料袋,鱼在里头转圈,把她的脸映得一明一暗。她忽然把袋子举到我眼前:"哥哥选一个名字。"
"金鱼也要名字?"
"要的。"她认真地说,"有了名字,就不是随便的鱼了。"
我指着那只尾巴缺了一角的金鱼:"这个叫'雨'。"又指另一只眼睛特别大的:"这个叫'云'。"
"不好听。"她撇嘴,表示抗议。
花火大会开始时,人群涌向河堤。我们找到一块相对空旷的草地,铺开塑胶布坐下。久世把金鱼袋子挂在旁边的树枝上。第一发花火升空的瞬间,她抓住我的手。
花火在头顶绽开,金雨倾泻,绿光流转,然后是银白,把夜空照成一张过曝的底片。我在那些强光里看见久世的脸——仰着,张着嘴,瞳孔里盛着两朵正在熄灭的菊。
"哥哥,如果金鱼有名字,花火有没有?"
"没有,花火太快了,来不及有名字。"
"那太可怜了。"
花火的余烬在她眼底明明灭灭,"我们给每一朵都取一个吧。刚才那朵金色的,叫'久世'。那朵绿色的,叫'霖'。"
"那下一朵呢?"
"下一朵……"她有些犹豫,下一朵恰好升空,是罕见的紫色,炸开后像一蓬垂落的藤萝。"叫'明天'。"
这是久世式的逻辑——把所有易碎的东西都钉上名字,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它们。金鱼,花火,明天。她给一切命名。
花火大会的高潮是"三尺玉",巨大的光球在河对岸升起,把整个水面烧成熔金。人群发出浪潮般的欢呼,久世也站起来跳,浴衣的下摆在草地上扫出沙沙的响动。我看她在金光里变成一个模糊的、燃烧的剪影,我想起宫司说过的话——邪祟会被名字欺骗,会被仪式困住,但有些东西,是连名字也骗不过的。
最后一发花火熄灭后,夜空恢复了它原本的质地,浑浊被暑气浸透的深蓝。人群散去,久世蹲在水边放她的金鱼,"雨"和"云"入水的瞬间,两条瘦小的鱼影晃了晃,消失在河底的暗处。
"它们会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也许吧,如果名字是真心取的,就会记得。"
她似乎满意这个答案,走在我前面半步,木屐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孤独的响动。提灯在远处一盏盏熄灭,街道重新沉入黑暗,只有我们浴衣上的纹样还在彼此辨认——她的金鱼,我的牵牛花,在最后的微光里一闪一闪。
路过那座神社时,久世忽然停下来,对着空无一人的神乐殿鞠了一躬。夜风吹起她浴衣的袖口,朱红的金鱼在黑暗里最后一次游动,然后归于沉寂。
那年的夏日祭典,是我最后一次穿浴衣。
久世,霖,明天。
我靠在轿车后座,振袖的下摆铺在坐垫上。
久世坐在我旁边,玩累之后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沉沉睡去。母亲在前排副驾驶,父亲握着方向盘。
"霖,金鱼会记得我吗?"
久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轻声呢喃。
我刚要回答,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推力。
父亲的吼声被金属撕裂的尖啸吞没,世界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翻转——天变成了地,地变成了天。久世靠在我肩膀上的身体,被抛开了。
身影在车厢里划出抛物线。
撞击沉钝,还有某种诡异的清脆。玻璃碎成粉末,安全气囊炸开的白雾混着血腥味灌进鼻腔。我听见母亲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什么,也许是我的名字,也许是久世的,但声音被扭曲成金属刮擦的锐响。
我只记得好像是
“活下去”
轿车在路面上旋转,离心感把我的胃提到喉咙,强烈的反胃感。
第二下撞击来自右侧。我们被另一辆车顶进了护栏,或者护栏捅进了我们。世界终于停下来了,以一种倾斜的、头下脚上的姿态。血从我的额角流下来,视野里的一切都被染成淡红。
"久……"
我想转头,颈椎发出不妙的声响。久世还在旁边,头偏向一侧,朱红浴衣的金鱼纹样被血浸透了,手指还保持着蜷曲的姿态,想要抓住我。
"久世。"我嘶哑的大喊。
前排没有动静。父亲的头垂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瘪下去,像一母亲的侧脸对着我,眼睛半睁着。
有脚步声靠近,有人在远处喊叫,声音被雨幕切得断断续续。我躺在倾斜的车厢里,感觉体温逐渐消失。
车门被打开了,在几个人慌忙的惊呼声中,我的身体被挪动,移出了车外。
理智已经被痛苦吞噬的一干二净。
我听见有人惊呼,快爆炸了,快离开。
不要离开,我的家人还在里面。
我张嘴,我发现我发不出声音,模糊的视线,只能看见逐渐远离的车辆,我隐隐看见有火光跃动,然后是一声爆炸。
嗡嗡,耳鸣。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那一句回响的“活下去”
天上下雨了,雨水从我脸上流下。
雨从产屋的屋檐落到石庭,从花火大会的河面渗进泥土,从车祸现场的碎玻璃流进排水沟。
苍白的天花板,我躺在那里。我的骨骼在皮肤下融化、重组,把我缝成另一个人——不,是缝成某种不再是人的东西。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我睁着眼睛。
"你醒了?"
我不知道"醒"这个词现在还适用吗。也许我只是从一个雨夜跌进了另一个雨夜,从一场洪灾被冲进了另一场洪灾。
久世的画还在某个地方,穿振袖的小人和双马尾小人,头顶火红的太阳。母亲的信封,也许还在町屋的某个抽屉里。父亲的油纸伞,修了一半,在廊下滚了半圈。
所有这些,都还在某个下着雨的、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继续存在着,而我被留在了这里,被留在了一个没有名字的、连邪祟都不屑于盯上的空白里。
为什么偏偏是我,我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为什么要先救我,久世,父亲,母亲,救谁都好啊,为什么是我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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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警察来了。
他们站在病床边,拿出照片。
"这是你的家人吗?"
照片是车祸现场。变形的轿车,经过爆炸,只剩一片残骸。
三具烧焦的尸体,隐约可见轮廓。
"是。"
"很抱歉。"
我感觉到令人作呕的坠落。
"事故原因是对方车辆疲劳驾驶,"年长的警察继续说,"司机当场死亡。你……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唯一的,幸存者。
我是偷窃的贼,我偷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人生。
我不是幸存者,我是被遗漏的,本该被带走的垃圾。
警察走了,留下一张名片和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第七天,我能坐起来了。
护士帮我换了病号服,原来的衣服被剪碎了扔掉了——那件靛蓝底子的泳衣。
我穿着蓝色的病号服,坐在床上,窗外一棵银杏树的叶子正在变黄,一片,两片,想在变成烧焦的尸体
町屋的邻居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我记不清她姓什么。
她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眶红着。
"霖啊,你父母……你父母的后事,镇上的大家在帮忙。你安心养病。"
"谢谢阿婆。"
她把手帕递给我。
“想哭就哭吧”
为什么,我没哭。
手帕是久世的,印着金鱼的纹样,和祭典那天她穿的浴衣一样。
我展开它,里面包着两颗水果糖,一颗已经化了。
我把那颗完整的糖放进嘴里,我感到一阵恶心,不受控制的把它吐出来。
我趴在床边,止不住的干呕。
真的,好恶心。
住院后,我一直溺死在回忆里。
零碎的梦境,是那场车祸。
唯一能听见声音,是那句活下去。
可是我,不想活下去啊。
为什么,不带我走。
我感觉,有某种冰冷的液体,划过了我的脸颊。我伸手,摸到了一片湿润,这个就是,泪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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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我能下床走路了。
我扶着墙慢慢走,经过一间又一间病房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人被围着,有人在笑。我经过一扇门时,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我站在那里听,久世出生时,是不是也这样哭过?那时候我在哪里?在产屋外吗?在廊下吗?
我不记得了。记忆像水泡过的纸,字迹晕开,边界模糊。
我只记得她后来会走路了,会跑了,会黏着我,叫我哥哥。
我记得她的手指卷着我的袖子,缠了一道又一道。
我继续走,直到走廊尽。
窗外是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我贴着玻璃看,看见自己的倒影——长发,红绳,苍白的脸,真的好恶心。
我捂住嘴,止不住的干呕。
"霖。"
有人在背后喊我。我转身,是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你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我们可以谈谈了。"
我没理会他。
"你父母的事,很遗憾"
"但我们的协议仍然有效。"
他拿出一个合同。
“之前我们已经联系过你的父母,后期会由我们承担你的抚养,我们负责照顾你的身体。”
我手指用力,合同上出现一道道皱纹。
“看样子,你的父母还没告诉你吧”
"雨还在下。"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窗外。窗外是晴天,银杏树在秋天的阳光里燃烧,没有雨。
"霖,你需要治疗。我们可以给你最好的治疗,……还有精神上的。"
我把合同折成一只纸飞机,从窗口扔出去。纸飞机在银杏树的枝叶间穿行,黄色的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我叫雨宫霖,霖是雨的意思。我生于雨,长于雨,我也死在了雨。你们可以给我治疗,但你们治不好雨。"
“我们会给你时间考虑的”
他转身走了。
我拿出手帕,上面还残留气味。
我在这气味里闭上眼睛,听见雨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从产屋的屋檐,从石庭的青苔,从车祸现场的碎玻璃,从所有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淅淅沥沥,渐渐连成一片轰鸣。
久世。霖。明天。
雨还在下。它从黄昏开始下,下到深夜,下到黎明,下到所有时间失去意义的时刻。我躺在白色的病房里,数着点滴管里坠落的水滴,和产屋屋檐上汇成的细瀑节奏相同,和石庭中青苔的湿度相同,和这个世界所有正在下着的、永无止境的雨,相同。
我是唯一的,被遗漏的,连邪祟都不屑于盯上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