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岁岁阴雨,不见天光

作者:恨水SZ 更新时间:2026/5/25 14:54:52 字数:5801

我数过病房的瓷砖,三百七十二块。我每天下床走路时数一遍,从床头到门,从门到窗,从窗回到床头。

第十五天之后,我没有再数过

我开始讨厌雨天,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讨厌。

窗外的银杏树落尽了叶子,只剩下枯黑的枝桠,谁把尸体的肋骨插进了天空。

那些枝桠被阳光照得过分清晰,每一根分叉都看得清,像解剖图,X光片,某些被烧焦后,仍保持着蜷缩姿态的轮廓。

我再一次呕吐,吐出了胆汁。

拉上窗帘,光从纤维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栅栏般的影,把我束缚住。

我出院那天,又下雨了。

町屋的邻居阿婆撑着伞来接我,黑色的伞,我感觉像腐烂的花。

我走在镇上的街道,旧商店街的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有人看我。

快来一辆车啊,像之前那样。

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消失。

町屋的木门吱呀推开,木轴发出滞涩的呻吟,石庭里的青苔正在膨胀,本瓦葺的屋檐上,雨水汇成细瀑,坠入院中,和产屋行灯暖黄的光晕重叠在一起,变成某种浑浊的、病态的、令人作呕的混合物。

我站在石庭里,让雨水浇透我。

"霖啊,快进来!"阿婆在廊下喊。

我仰起头,看铅灰色的天空,雨水直接打进眼睛里。车祸那天,天也在下雨,雨水从我脸上流下,和血混在一起,和泪水混在一起,变成某种无法分辨的、浑浊的、令人窒息的液体。

我以为自己会死,应该死,必须死——我是那个最该死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我活下来?

但他们把我拖了出去。

"活下去"。

母亲的声音。

被金属撕裂的尖啸吞没之前,我最后听到的声音。这三根钉子,同时钉进我的手腕,我的脚踝,我的心脏。

我站在石庭里,雨水浇透我,牙齿打颤,体温流失,但我没有进去。进去就意味着活着,意味着继续,意味着以最丑恶的姿态在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里爬行。我不想爬。我想躺下,想沉入石庭的青苔下,就这么腐烂死去。

"霖!"

阿婆跑过来,拽我的袖子,像久世生前拽我的样子。

她的手指苍老,粗糙,带着老人特有的、干燥的暖意。

我任由她拽,脚步踉跄,被拖进廊下,被按在门槛上,被裹上干燥的毯子。

“傻孩子,别寻短见”

死?我早该死了。在车祸现场,在爆炸的火光里,在被拖出车厢的那个瞬间。

为什么是我。

但我被留下了。

因为那句"活下去"。

---

雨季来了之后,我没有出过门。

町屋的门窗紧闭,雨水从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汇成细小的水洼,我讨厌这种不可逆转的入侵。

我用抹布擦,用毛巾吸,但擦不干,吸不尽,雨水继续渗,继续汇,继续把这个世界泡得发胀、溶解。

我放弃了,任由水洼扩大。

我躺在榻榻米上,数着水滴从屋檐坠落的声音。一,二,三,和久世数过的结的数量一样,和神社石阶的数量一样,某种我再也触不到的、完整的世界的碎片数量一样。我数到某个数字时忘记了前面的,从头再来,再忘,再数。

阿婆每天来,带食物,带药,带镇上的消息。我不吃,或者吃了就吐。她把保温盒放在门槛上,叹气,离开。

第一百二十天,雨更大了。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雨水敲打屋檐,汇成细瀑,坠入院中。

我爬起来,走到抽屉前。

里面有一把裁纸刀。父亲生前用的,刀柄木质,刀刃上有细小的缺口。我把刀拿出来。

我走到镜子前。

脸已经变了。长发披散,红绳早已解开,头发被雨水和汗水黏在脸颊上。颧骨突出,眼窝凹陷。

这就是"活下去"的样子。

丑恶,腐烂,缓慢的崩解。带着那根钉子继续爬行,直到钉子锈死在骨头里,直到爬行本身成为一种习惯,一种本能,一种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顺从还是反抗的、麻木的重复。

我把裁纸刀抵在手腕上。

“活下去。"

那个声音又来了,从脊椎骨里,从骨髓里。

不要啊,求求你了,母亲。

让我去陪你们吧。

"哥哥,如果金鱼有名字,花火有没有?"

"没有,花火太快了,来不及有名字。"

"那太可怜了”

久世的声音出现,声音变成了另一个“活下去"

我把裁纸刀从手腕上移开。

我不能死,我不配死。那个声音不允许,那个命令不允许,那个祝福不允许。

我必须活着,即使以最丑恶的姿态,即使作为被遗漏的垃圾,即使作为连邪祟都不屑于盯上的空白。我必须活着,死亡是对那个声音的背叛,把久世命名的"明天",变成永远无法兑现的谎言。

我把裁纸刀扔回抽屉,刀柄撞击木板。

"我活着,我以这种姿态活着。你们满意了吗?"

第一百三十天,雨没有停。

我走出町屋,只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衣,雨水打湿后贴在身上。

没有人认出我。或者认出了,但假装没有。

我走到神社,十七级。我没有鞠躬。我转身,走下石阶,赤脚踩进积水里。我走到河堤,夏日祭典的草地已经变成泥潭,塑胶布的残渣被埋在泥里,露出一个角。

我蹲在河堤边,把手伸进泥水里。我摸索着,手指触到某种光滑的东西——玻璃。

我把碎片抵在手腕上。

和裁纸刀不同,玻璃是更纯粹的凉。

"活下去。"

那个声音更响了,很温柔。我看见母亲的脸,车祸瞬间,她的头转向后座,眼睛看着我,嘴唇张开,喊出那三个字。

我看见父亲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我看见久世的身体,在车厢里划出抛物线,她的手指蜷曲,想要抓住我,但只抓到了空气,抓到了雨水,抓到了某种永远无法触及的、正在流逝的、被称为"哥哥"的幻影。

"活下去。"

我把玻璃碎片从手腕上移开,扔进泥水里。

我低头。

两个金色移到我的面前,两只瘦弱的金鱼。

还活着呀,真好。

还记得呀,久世。

---

第一百五十天,雨还在下。

我回到町屋,湿淋淋地躺在榻榻米上,浴衣贴在身上,我发烧了,体温在升高,皮肤发烫。

阿婆又来了,带着医生。医生给我打针,吃药,用冰毛巾敷额头。我闭着眼睛,感受针尖刺入皮肤的刺痛,感受药片滑过食道的苦涩,感受冰毛巾在额头上融化的、缓慢的、令人发麻的凉意。

这些感觉都是真实的,都是活着的证明,都是"活下去"那个诅咒的、具体的、令人窒息的履行。

"他需要休息。"

"他需要人陪。"

两个人议论着。

他们走了,留下药物和温水

我把它们一颗一颗放进嘴里,用温水送服。药片在舌尖化开,苦涩扩散,等待药效发作,等待意识模糊,等待那个没有车祸、没有爆炸、没有"活下去"的、短暂的、虚假的、被称为睡眠的空白。

但即使在梦里,雨也在下。

梦境比记忆更真实。

我梦到了家人,他们让我快走。

我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我想抓住她的手,但只抓到了空气,抓到了雨水,抓到了某种永远无法触及的、正在流逝的幻影。

画面切换,久世站在河堤上。

"哥哥,金鱼会记得我吗?"

“会的”我终于可以发出声音了。

久世笑了,把画推到我面前——两个小人,头顶都是太阳。画纸被雨水浸透,颜色晕开,边界模糊,两个小人变成一团浑浊的、令人作呕的色块。

"哥哥,"久世的声音从色块里传出来,"你记得花火的名字吗?"

"久世,霖,明天。"

"那明天的名字呢?"

我愣住了。明天的名字是什么?

"明天的名字,"久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被雨水冲淡,像被风吹散,像某种正在消逝的、正在溺毙的、正在熄灭的——"明天的名字,是'活下去'。"

我惊醒了。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

"我活着。"声音嘶哑,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以这种姿态活着,因为这是'活下去'唯一的方式。这是我对你们,唯一的回应。"

更多的雨水从铅灰色的天空坠落,从产屋的屋檐汇成细瀑,从石庭的青苔渗进泥土,从所有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淅淅沥沥,渐渐连成一片轰鸣。我站了很久,直到雨水把我全身浸透。

我关上窗,走回榻榻米。久世的手帕还在,朱红色,金鱼纹样,鱼尾断裂,鱼眼突出。我把它盖在脸上,在这残缺的气味里闭上眼睛,等待下一个明天,等待下一滴雨,等待下一次从骨髓深处传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永远无法摆脱的、把我钉在这个世界上的——

"活下去。"

我在这声音的钉固下蜷缩,蜷缩回一个从未真正离开过的产屋,蜷缩回一个从未真正存在过的、温暖的、完整的、被称为"家"的幻影。

雨一直下,从黄昏下到深夜,从深夜下到黎明,从黎明下到所有时间失去意义的时刻。

我拨打了一个电话,是那个黑衣人留下的。

“我答应了”

“你考虑清楚了?"

"我没有选择。"

黑西装的男人——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雪代家的执事,姓藤田。他告诉我,雪代家的“神子",需要一个被邪祟盯上却又活下来的、被诅咒的容器。

作为交换,他们会给我最好的治疗,给我一个新的身份,给我一个"存在的理由"。

"保护一个人。"

"好。"

保护谁都是保护,都是"活下去"的履行。

三天后,藤田来接我。

他站在町屋的院门外,后面跟着几个人。我拎着一只小小的行李袋走出来,里面只有久世的手帕。阿婆站在廊下,眼眶红着。

"霖啊,常回来看看。"

常回来看看什么?町屋不是我的家,从来都不是。我的家在爆炸的火光里,在警察照片里三具烧焦的轮廓里,早就没了。

我坐进后座,振袖的下摆——不,我再也没有振袖了——浴衣的下摆铺在坐垫上。

"车程六小时。你可以睡一下。"

我睡不着,我也不想睡。我看着窗外的雨,从镇上的街道到高速公路,从高速公路到连绵的山林。雨没有停,它跟着我。

六小时后,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苍白的、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我透过车窗看出去,远处有山脉,山顶积着雪。山上有一座神社,朱红的鸟居,本瓦葺的屋顶,比镇上的神社更大,更旧,

"雪枝神社。”

藤田向我解释,"属于雪代家的一个资产,你要保护的,是现任家主的独女,雪代凛。"

“为什么选我”

“你很特殊,你以后会知道的”

"她多大了?"

“和你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可能晚个几分钟”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不是,有一部分。你是最适合的人”

车停在神社的侧门。我下车,踩在干燥的石板上,我跟着藤田走过长廊,他给我的新木屐。

我们停在一扇纸拉门前。藤田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虽然稚嫩,但很清冷。

"进来。"

藤田拉开门,我低头走进去,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小女孩,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像枯井,和久世的眼睛不一样。

“凛,这位是雨宫霖,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哦"

“嗯,雪代凛”

“以后请多多指教”我伸出了手,虽然外貌气质完全不一样。但她倔强的眼神,让我感觉,她很像久世。

她看着我,从长发到红绳到苍白的脸。

“不是说是男性吗,怎么是个女人”

我没有纠正她,我又想到了久世。

可这些,都在这个陌生的神社里,在这个陌生的女孩面前,变成某种遥远的、被雨水泡过的、字迹晕开的记忆。

"凛小姐,雨宫是男性。"

“是吗?”

雪代凛歪了歪头。

“你很漂亮,我误会了”

我跪坐在她旁边,她在画飞鸟。

“你画的很漂亮”和久世稚嫩的的涂鸦相比,她画的很出色,可我很喜欢久世的。

"我会保护你。这是我单方面的约定,我会履行的"

是"活下去"那个诅咒的另一种履行方式。保护她,就是保护久世的幻影,就是保护那个在爆炸火光里消散的、被称为"哥哥"的身份,就是保护我唯一剩下存在的理由。

"嗯。"

她低头,继续绘画。

我住在神社的偏殿

白天,我去镇上的学校上学。

是一所普通的学校。我穿着男生的制服——白衬衫,黑裤子,领带。长发剪了,有点不适应。

我在教室里坐着,听课,记笔记,回答问题。午休时,我独自去天台,坐在围栏边,看天空。晴天的时候,天空是蓝的,令人不安的干净。云会移动,会变形,会消散,像某种我无法抓住的、正在流逝的、被称为"正常"的幻影。

下雨天,我不去天台。或许是新同学的原因,我被这个班级排斥,说我是不会说话的哑巴

放学后,我回神社。

凛在神乐殿后面的小屋里等我,或者不等我——她只是坐在那里,绘画,练字,学习。我跪坐在她旁边,不说话,我们都是喜欢安静的人。她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笔尖在纸上移动。

"哥哥,今天学校怎么样?"

相处久了之后,她开始叫我哥哥,说我是她唯一的亲人。我不太明白她的转变,明明一开始,还比较抵触。

"一样,很普通”

"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你骗人。"

笔尖顿了顿,留下一个墨色的点。

"神告诉我,你今天很难过。因为下雨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久世。久世也会这样,在我被叫"娘娘腔"之后,气鼓鼓地说"肯定是他们嫉妒哥哥那么可爱"。久世也会察觉我的难过,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执拗地,试图把我从雨水里拉出来。

但久世死了。而凛在这里,活着,呼吸,叫我哥哥。

“凛,抱歉,我以后不会骗你了。”

我伸出手,像久世生前拉住我的小拇指一样,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是约定,我不会违背。”

---

藤田说,凛是"神子",是某种古老的血脉的继承者,会被"不好的东西"盯上。他们得到预言,说雪代家需要一个被邪祟盯过却又活下来的人,需要一个被诅咒的容器,来分担、来吸引、来承受那些"不好的东西"。他说这就是为什么选中我,为什么给我治疗,为什么给我这个"存在的理由"。

我听着,只明白了一点。

这就是我需要保护她的理由

晚上,凛睡在神社本殿旁边的小屋里。我睡在偏殿,和衣而卧,

"哥哥,你在吗?"她有时候会醒。

"在。"

"我害怕。"

“别怕,我在”

我手掌贴在纸拉门上,感受她的温度。

"哥哥,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只要你需要”

"一直?"

"一直。"

纸拉门后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在翻身,她在把被子拉紧。

"哥哥,

"你为什么总是看着雨?"

"因为雨是我唯一熟悉的东西。也是我讨厌的东西。"

我把手掌更紧地贴在纸拉门上,感受她的温度,感受她的存在,感受某种我从久世死后就再也没有感受过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融化。

“哥哥,”

"我在"

十六岁那年,秋天。

我在神乐殿后面帮凛收拾画具,忽然感觉心脏被攥住,有手指穿过肋骨直接捏住心肌的触感。我弯下腰,画具从手里滑落,毛笔滚在榻榻米上,留下一道墨色的痕。

"哥哥?"

凛转过头,眼睛里出现了涟漪,"你的脸——"

我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向前倾倒,额头抵住榻榻米的边缘,闻到稻草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然后世界消失了。

---

醒来时,是白色的天花板。这里不是医院。

藤田站在床边,身后是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不是医生,是雪代家的神职人员,负责"处理"像我这样的容器。

“你的心脏……快撑不住了"

"还能活多久?"

“四年”

"有办法吗?"

"东京。你需要和她保持距离。起码短时间内不能接触。我们会给你安排医生,一些特定药物有效果。"

“还能和她接触吗,”

"每月一次,这是极限。"

离开那天,没有下雨。

凛没有出来。

藤田说,她把自己关在本殿旁边的小屋里,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出声。我想见她一面,藤田摇头,拒绝了这个请求。

我站在石阶上,回头看神社的朱红鸟居。本瓦葺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干燥的光泽。

"走吧。"

车开动时,我忽然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凛站在鸟居下面,穿着白色的和服,长发披散。

我转头,身影慢慢消失。

他们给我安排了医生,他们给我打针,吃药,做某种仪式。心脏被那只冰冷的手攥住的感觉减少了。

然后告诉我可以去正常医院定期检查。

每月一次,我回神社。

她很珍惜,哪怕只是一言不发的坐在一边。

这样过了一年,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努力。

我被允许一周回一次。

我的身体,会因为她,慢慢死去。不,我早就该死了,是她延续了我的生命。

因为她而死去,也不错。不算违背约定

我就这么活下去,是作为凛的哥哥,需要我的保护的人,是作为"活下去"那个诅咒最无法摆脱的——履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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