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筑基炸元婴

作者:欧洲风 更新时间:2026/5/24 20:51:54 字数:2888

姜佑在这里修了好些年的仙了。六岁那年他爹把他往山门口一放,说去趟镇上买糖葫芦,从此再也没回来过。他在山门台阶上蹲到天黑,饿得把旁边老松树掉下来的松针都嚼了好几根,嚼着嚼着忽然眼前多了一双破草鞋。那草鞋的鞋底磨得比纸还薄,左脚那只大脚趾位置豁了个洞,露出一截黑乎乎的趾甲盖。他顺着草鞋往上看——麻布裤子,裤腿一高一低,再往上是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灰布短褂,再往上是一张干核桃似的脸。那老头蹲下来,两只枯瘦的手撑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泥,脸上褶子比他嚼过的松针还密,说小孩你根骨不错跟我进山修仙吧包吃包住还管四季衣裳。他那时候才六岁,哪知道什么叫根骨,只听见“包吃包住”四个字就跟着走了。后来他才知道这老头是墨玉宗的掌门,号称云中君,实际上整个宗门加起来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掌门、副掌门、三掌门、几个师傅、几个徒弟,连正脸都没山脚下那个废弃的旧厕所气派。

十岁那年他筑基。那天他正蹲在厨房门口啃黄瓜,啃着啃着忽然觉得丹田里有股热气往外顶,越来越烫越来越胀,把手里那半截黄瓜往旁边一搁,盘膝坐下,闭上眼试着按云中君教的法门把那团热气往经脉里引。可他还没来得及掐诀,那团热气已经自己轰地炸开了。方圆好几丈的石板地被气浪掀翻了好几块,厨房窗棂上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全被震得簌簌直抖,池子里的天道鱼吓得全沉了底。云中君正泡在灵池里打盹,池水是灵气凝成的,泡进去浑身经脉都暖洋洋的,他每天下午都要在水里漂好一阵子。那股突如其来的灵压把他整个人从池子里弹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前院,浑身湿淋淋地站在碎石堆边上。他看见姜佑正盘膝坐在一片碎裂的石板上头,周身气浪翻滚如沸,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啃黄瓜的姿势搁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之间空空荡荡的,那半截黄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气浪弹飞了。老头整个人差点没站稳一头栽进旁边的鱼池里去,蹲在池边把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良久才抬起头来,拿袖口使劲蹭了好几下眼角。

可那之后一直到十八岁,他还是筑基。不是没有灵力,他体内的灵力浓稠得能把测灵石撑爆好几块。上次宗门大比,负责测灵的长老师叔祖把测灵石往他面前一搁,他刚把手放上去,灵石表面就咔地裂了好几道细纹,长老师叔祖赶紧把石头抢回去,说不用测了不用测了,筑基巅峰。每年都是这句,每年的测灵石都要换一块新的。

姜佑自己倒不怎么在意。师兄们个个是金丹元婴,可谁也打不过他。他会的招数不多,只有一招——把浑身灵力全攒成一团,然后朝对面一口气扔过去。那一团灵力的浓稠度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白师兄每次看见他把那团灵力从丹田里往外推就开始跑。白师兄是金丹后期,平时在师弟们面前也算威风凛凛,可只要姜佑一抬手,他跑起来手脚并用的样子吐着舌头,远远看着好像条受惊的大号白狗,连鞋都经常跑掉一只。

这天晚上他又去偷鱼。墨玉宗后院的池子里养着好些灵鱼,又肥又大还傻乎乎的,一抓一个准。姜佑蹲在池边把手探进水里,池水是灵气凝成的,触手生温,几尾天道鱼正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打盹。这些鱼游动的轨迹极古怪,每次摆尾都好像在画什么极深奥的符纹,可它们实在太好抓了——他把手慢慢伸进水里,那几尾鱼还在慢悠悠地画符,连躲都懒得躲,被他一巴掌捞起来一条。刚把鱼搂在怀里要往回走,一抬头正好撞上云中君。云中君怀里抱着一大堆黄瓜,也不知道是刚从谁家菜地里顺回来的,袖口还沾着泥巴,领口也歪了半边。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姜佑下意识把鱼往身后藏了藏。

俩人蹲在黄瓜架子底下压着嗓子吵了半天。云中君气得胡子直翘,压低嗓门指着姜佑鼻子说副掌门一共就这几根黄瓜本来打算明天拌凉菜用的,姜佑指着自己怀里那条还在甩尾巴的天道鱼说你每回半夜摸来池边一捞就是好几条鱼都长不过他吃的速度池子里几代鱼苗都进了他肚子。吵着吵着两人同时停住,对视一眼,嘿嘿一笑。

后半夜副掌门的黄瓜架下面就升起了烤鱼的火光。姜佑把鱼穿在削尖的竹签上架在火上慢慢转,鱼皮烤得滋滋冒油焦香顺着山风飘出好几丈远。云中君蹲在旁边拿袖口蹭黄瓜上的泥,蹭完往嘴里一塞咔嚓咔嚓嚼得脆响,一边嚼一边含糊地传授他当年在某个远得不能再远的地方和人半夜偷烤过一种极香极肥的灵鱼——具体在哪儿偷的、和谁一起偷的、后来被揍成什么样,他没说。姜佑把鱼尾撕下来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云中君伸手去抢另一条,两人谁也不肯松手正闹得不可开交。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慢慢升起来,把月光全挡住了。两人还蹲在地上攥着烤鱼叉慢慢回过头去——先看见一双纤尘不染的云履,再往上是笔挺的长袍,再往上是一张满脸和善笑容的脸。温如玉手里提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大折凳,那折凳的板面比他平时在书房里坐的那把还宽出一截,边缘磨得锃亮。掌门手里的烤鱼叉哐当掉在地上,那半根没吃完的黄瓜还叼在嘴里忘了嚼。姜佑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往后一仰双手撑地蹭着碎草往后挪了好几寸。

然后整座墨玉宗后山的狗全醒了。赵瑾养的那几条看门灵犬平时睡得比猪还沉,此刻从狗窝里全窜出来,对着黄瓜架方向嗷嗷狂吠。一片狗叫声中隐约能听见温如玉挥着大折凳虎虎生风的破空声、“还偷我黄瓜没完了是吧”的怒骂声、三掌门从被窝里被吵醒冲出房门一声高过一声的咆哮,以及一大一小此起彼伏的哀嚎。

第二天早上姜佑是被鼻青脸肿的自己疼醒的。他揉着还在发闷的肋骨,一步一瘸地穿过走廊往自己房里走。晨光从廊柱缝隙漏下来把石板地照得明明暗暗,他走到拐角处忽然被人截住了。云浅月比他小两岁,是他师妹,长得极标致——眉眼清秀,笑起来一边嘴角先翘,怎么看都是个乖巧可人的小姑娘。可姜佑知道这丫头的底细:她修的是她家祖传的不二心法,看着正派得很,可打出来的招式一个比一个邪门。上次化火为冰那招把他刚烤好的鱼冻成了冰坨子,上上次灵力化丝把她自己缠在房梁上挂了好久。她今天穿了件月白的短褂,衣摆刚到腰际,露出整片平坦光滑的小腹,肚脐上不知什么时候嵌了一颗蓝色的小珠子,在晨光下闪闪发亮。她站在走廊正中央双手背在身后,朝他露出一个他极熟悉的笑容,每次她想拿他试新招时都是这个笑。

她说师哥我给你看个新法术。姜佑把揉肋骨的手放下来,心想又来了。云浅月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十指翻飞掐了好几个诀,周身灵气以极快的速度往她小腹方向汇聚。她忽然把手往自己腰**一搭,把小腹往前一推,肚脐上那颗蓝色小珠子在晨光下亮得扎眼,脐孔周围那圈嫩肉随着呼吸极轻极慢地翕动。姜佑瞳孔骤然收缩,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股又密又韧的灵力丝从她肚脐眼里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朝他糊过来,把他从头到脚裹成了一颗圆滚滚的茧子,只留个脑袋还露在外面。

云中君正蹲在旁边石墩上喝着黄瓜汤。他昨晚挨的那顿揍比姜佑还狠——温如玉的折凳落在他身上时力道特意加重了好几分——此刻他端着汤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看见云浅月那撩衣挺腹的姿势,又看见她那珠子喷丝的手法,汤碗从手里慢慢滑下去磕在石板上转了好几圈。这画面怎么看着跟以前见过的某个人很像。那人在盘丝洞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样的笑声,也是能从肚脐眼里往外喷东西,只是喷出来的不是灵力丝,是正儿八经的银白蛛丝。那人姓墨,排行老七,笑起来和眼前这丫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能把整座山的松针全震得瑟瑟发抖。他把目光从云浅月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片还在轻轻晃动的汤碗碎片,慢慢抬起手捂住了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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