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佑本来已经准备睡了。他把自己那床洗得发硬的粗布被子抖了好几下才勉强铺平——这被子还是他六岁上山那年云中君从山下杂货铺里顺手扯的,盖了好些年,边角磨出了好几个窟窿,棉絮从破洞里探出头来,每次翻身都会带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把脑袋搁在枕头上,闭上眼正要往梦里沉,忽然听见掌门屋里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暴怒吵架声。那声音闷闷的,隔着好几堵石墙还能听见每个字的棱角,像有人把一整条棉被蒙在脸上然后对着墙拼命吼。
他把被子往旁边一掀,赤着脚踩在凉丝丝的石板地上,轻手轻脚地摸到掌门屋外头。墨玉宗的走廊年久失修,有几块石板踩上去会轻轻晃,他闭着眼都知道哪几块该绕开——毕竟从六岁起他就在这条走廊上偷听掌门开会、偷听师兄们打赌、偷听副掌门跟温如玉吵架,路线早就烂熟于心。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那道缝是去年冬天被白师兄一脑袋撞出来的,到现在还没补。
屋里云中君那干巴巴的嗓子正劈得像砂纸磨铁板。他不是在说话,是在努力把每一个字都压死在喉咙里然后再从牙缝里挤出去:“你什么都学!那姿势能学吗!那是她墨老七从盘丝洞里带出来的看家本事,肚脐眼往外喷丝的时候还要浪笑,你连笑法都学了个十成十!”姜佑在门外头把脸往石壁上贴了贴,心想这老头今晚是真急了。白天看见云浅月撩衣服喷丝的时候汤碗掉在地上都没捡,这会儿半夜不睡觉在屋里骂孙女,骂的内容还是“你连笑法都学了个十成十”。
云浅月的声音比他轻得多也软得多,可软归软一点也不怂。她说她就是想试试好不好玩,那个珠子嵌在肚脐上,灌满了灵力丝之后真的能从肚脐眼里往外喷,喷出去的时候肚脐里面还会痒痒的,笑了就停不下来。她说“笑了就停不下来”这几个字时语气极无辜,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刚刚发现的自然规律,和“水烧开了会冒泡”“天道鱼烤了很香”属于同一类事实。云中君压低嗓门说那是人家蜘蛛精的先天神通,你一个修士从肚脐眼里往外喷灵力丝算哪门子功法。
云浅月的声音还是又轻又软:“不是您老教我‘万法皆可化’的嘛。灵力丝也是丝,肚脐眼也是眼。”姜佑一手捂住自己的嘴,一手撑着石壁无声地笑得浑身发抖。他决定明天早饭时一定要把这句话原样背给白师兄听。
屋里云中君正要说“那珠子里的丝浆是灌进去的不是你自己长的”,话还没出口,就看见云浅月噼里啪啦从她那个随身斜挎的绣花小布袋里掏出来一大堆亮闪闪的小珠子。那布袋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边角绣了好几只形态各异的蜘蛛——有的八条腿一样长,有的一条腿粗一条腿细,最丑的那只蜘蛛肚子是三角形的——全倒在他那张破旧的书案上,骨碌碌滚了好几个圈,有一颗暖金色的还滚到砚台边沿撞了一下,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叮。
她一边扒拉着那些珠子一边如数家珍:这颗是朱玄绫灌的,大姐当时还教她怎么把丝浆从囊口慢慢推出去,说灌太快了珠子里面会堵;这颗是碧罗漪灌的,二姐全程没说话,只是翻了一页书在旁边看着,珠子灌好之后拿丝绢帮她擦干净才递过来;这颗是白织烟灌的,三姐一边灌一边哈哈大笑,说她当年第一次学灌浆的时候灌了满手都是丝;这颗是青璇灌的,四姐灌得最慢最仔细,灌完之后还用捣药杵敲了敲珠面确认没有气泡;这颗是绯影灌的,五姐灌完之后拿七彩丝线在珠孔上打了个极小的蝴蝶结;这颗是紫魅心灌的,六姐灌到一半睡着了,珠子从她手里滑出去掉在软榻上滚了好几个圈,最后还是大姐帮她灌完的。
把最大的那颗粉色的拈起来在烛火前转了好几圈,又极轻地放回布袋最底层:“这颗是墨老七灌的——七姐灌的时候骂了她好几句,说灌浆的姿势太丢人了,要叉着腰、挺着肚脐、把珠孔对准自己脐孔边上最嫩的那块肉,以后再也不帮别人灌了。”她说到“叉着腰挺着肚脐”时还站起来给爷爷示范了一下,把上衣下摆往上一撩,刚露出半截小腹就被云中君挥着袖子轰回去坐下。她还说自己在池子边上蹲了好久试着给自己灌了一颗,灌完之后肚脐眼痒了好几天,后来墨老七告诉她灌完之后要把珠子先晾干再用,不然会堵丝孔。
云中君看着那一桌子五颜六色闪闪发亮的小珠子,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那八个女人在盘丝洞里排成一排、挨个把珠子贴在肚子上往里灌丝浆的画面。朱玄绫端庄地拿着丝绢擦珠子,碧罗漪一边翻书一边漫不经心地挺腹,白织烟灌完一颗哈哈大笑把珠子扔给旁边的人,青璇极轻极柔地调整珠孔的角度,绯影灌完之后往珠面上绕了好几圈七彩丝线,紫魅心灌到一半睡着了手还按在珠子上,墨老七叉着腰骂骂咧咧说你们自己没长手吗。那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他连墨老七灌完之后拿丝绢擦珠子的动作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动作和她平时擦她那颗粉色珠子的姿势一模一样,都是拇指按在珠面上极快地转好几圈然后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看有没有漏浆。他把脸慢慢埋进双手里,那八个女人临走前还特意跟孙猴子说过“浅月这孩子是凡人里唯一一个会这个的,以后就是盘丝洞驻外办事处第九个正式成员”——他当时还觉得这是夸他家孙女天资聪颖,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把他家孙女正式拉进了一个以肚脐喷丝为核心技能的跨国组织。他闷闷地说了句一定要找那个小子好好算算账,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得像在井底说话。
云浅月把珠子一颗颗收回绣花布袋里,头也没抬,说:“爷爷你可能打不过他……玄真哥现在能顶着七姐的叉腰攻击不退半步了,上次善财说玄真哥在温泉边被七姐偷袭只是耳根红了一下,连剑都没掉。”她的语气极平淡,和她平时汇报今天药田里浇了几瓢水、天道鱼又翻了几条白肚皮一模一样。云中君从指缝里露出半张脸:“尊老爱幼!尊老爱幼!他打得过他也得尊我!”云浅月把布袋口扎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那也得讲道理——珠子是我自己灌的,姿势是我自己学的,丝也是我自己喷的,墨老七只教了灌浆的姿势和喷丝的起手式,连浪笑都是我自己对着铜镜练了好几天才学会的,跟人家玄真哥有什么关系。”云中君立刻把她的话头死死按住:“那也不行!以后不许在人前撩衣服!撩肚脐也不行!”
云浅月走到门口,转过身来把手往自己小肚子上那颗蓝色珠子轻轻一按,歪了一下头,极认真又极轻快地说了句:“可这珠子嵌在肚脐上,不撩衣服怎么看。七姐说她们在盘丝洞里从来不遮,遮了珠子会闷,闷了丝囊就不通。”说完把门轻轻带上走了,绣花鞋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云中君一个人坐在书案前面生闷气。窗棂上那几串干辣椒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月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铺在他脚边的石板上,把他那双破草鞋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他想不通——那八个女人是怎么隔着好几重天把这丫头的路数全拐歪的。墨老七尤其该骂,自己从早到晚叉腰挺腹浪笑喷丝就算了,还手把手教别人家闺女怎么叉腰、怎么挺腹、怎么把珠子嵌在肚脐上、怎么在喷丝的时候把笑声从嗓子眼里拐着弯往上飘。教完了还能顺带把那小子也拖下水——每次提到玄真的名字云浅月都会歪一下头,那个歪头的角度他太熟了,和洛小八在盘丝洞口看人时一模一样。他越想越窝火,把手往书案上重重一拍,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了好几滴在桌面上。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旁边的椅子上多了个人。那人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完全没察觉。墨玉宗掌门的灵觉在同辈里也算翘楚,整个山头的风吹草动他闭着眼都能数清楚,可这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坐在他旁边那张旧藤椅上,和他并排,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慢慢转过头,先看见一柄极眼熟的拂尘搭在藤椅扶手上,白色拂尘尾垂下来轻轻晃;再往上是件极眼熟的八卦云纹道袍,袖口还沾着几星丹炉边蹭上的炭灰;再往上是一张和他同样布满了褶子的老脸,眉毛比他还长,浑身没有半点烟火气。可那胡子他怎么也对不上号。他记得那些神仙图谱上画着的太上老君都是白须飘飘一部长髯垂到胸口,仙风道骨不可一世;可是眼前这老头的胡子稀稀拉拉的,左边短右边更短,好几处还能看见底下皮肉,下巴正中央那一撮比其他地方都长却比其他任何地方的胡子都显得更孤立无援。那把胡子怎么看怎么像是刚被什么人拿着剪刀凑近了乱薅过好几回,而且薅的时候还专挑同一片区域下手。
两个老头就这么坐在那里。云中君把手从书案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老君把拂尘尾轻轻拨了一下让它换了个方向继续垂着。夜风从窗纸破洞里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摇了好几下,两个影子在石壁上晃来晃去。云中君把肺里那口攒了好一阵子的浊气慢慢吐了出去,老君的拂尘尾在藤椅扶手边缘轻轻扫了一下。两人同时往外叹气,又同时把第二口更长更闷的气叹了出去,叹到后来连节奏都同步了,两个人的肩膀同时往下沉,同时往外吐气,好像连肺里的气都是同一口——都是从某个远得不能再远的山头飘过来的。月光从窗纸破洞里慢慢移过好几格,照在那张旧书案上,上面还散落着几颗被云浅月不小心漏掉的亮闪闪小珠子,在夜色里自顾自地发着极淡极柔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