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闹钟吵醒了。
不是我的闹钟。隔壁那只粉色兔子,声音又尖又脆,隔着墙扎进来。凛的闹钟永远调最大声,她自己永远听不见。
叹了口气。掀被子,套校服,走到隔壁门口敲两下。
没回应。兔子还在叫。
推开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几缕海蓝色的头发。
“凛,起床。”
没回应。
“凛。”
还是没回应。
走过去按掉闹钟,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
“再不起来,冰箱里的布丁我就吃了。”
凛的眼睛瞬间睁开。
“……你敢。”
声音沙哑。眼神还没完全聚焦,但已经能瞪人了。
“那就起来。”
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
“……门关上。”
顺手带上了。
厨房。系围裙,开煤气灶。
米饭昨晚预约好的。味增汤材料提前切完了。豆腐切块,裙带菜泡开,烧水。煎锅同时加热,打两颗蛋。这些事从小学就开始做了,闭着眼睛也不会搞错顺序。
凛下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好了。米饭、味增汤、煎蛋、烤秋刀鱼。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坐下。
我也坐下。
安静吃了一会儿。
“今天开学典礼,”我说,“别迟到。”
“嗯。”
“你是一年级,别走错教学楼。”
“我知道。”
“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凛夹起一块秋刀鱼,细嚼慢咽。
“……不用。”
行吧。
吃完她先出门了。收拾碗筷,背上书包,走到玄关。凛的鞋子不在。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
弯腰系鞋带。嘴角大概动了那么一下。
锁门。走出院子。
凛站在路口,低头看手机。走近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迈开步子。两人并肩走着,没说话。
不远不近。每天早上都是这个距离。
四月的风还有点冷。
星坂高校校门到了。樱花谢了大半,偶尔几瓣被风吹下来,在地上打转。和去年一样。
凛也看了一眼。
“那我走了。”
“嗯。”
走了两步,停下来。
“……放学一起回去?”
“好。”
没回头。背影消失在一年级教学楼里。
往二年级那边走。走廊里贴着分班表。二年级B班。和去年一样。
教室来了一半人。
靠窗最后一排。从一年级就坐这儿,没人抢,也没人换。挂书包,掏课本,转头看窗外。操场有人晨跑,后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模模糊糊。周围有人在聊春假,有人在补作业,有人趴桌补觉。
戴上耳机。世界安静。
班主任田边踩着铃声进来。
“好了都坐好。点名之前先说个事——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个转学生。”
议论声炸开。四月转入,确实少见。田边朝门口招手。
“进来吧。”
门被拉开。
本来在看窗外。教室里那种忽然安静下来的气氛,让人本能地转回头。
她站在讲台旁边。黑发,很长。气质很安静。
“我叫神代泠。因为家里的原因转到这所学校。请多关照。”
声音不大,很清楚。微微鞠了一躬,目光扫过整间教室。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田边指了指靠窗第三排。她走过去,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看着她的背影。黑发垂在肩上,遮住大半张侧脸。
重新看向窗外。
上午的课很快。开学第一天,全是教学计划。偶尔记两笔,偶尔打个哈欠。
然后发现一件事。
第三节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例题,教室里只有翻书声。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的时候,感觉到一道视线。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后颈上。
抬头。斜前方,她正低头写着什么,黑发遮住了脸。
错觉吧。
第四节英语课。同样的感觉。抬头的时候,她在翻课本。依然没在看我。
……算了。
午休铃。从书包里掏出菠萝包,昨天便利店买的。撕开包装袋,靠窗慢慢嚼。教室里人走了一大半,有的去食堂,有的去操场。
她也在。浅蓝色布巾包着的便当盒,吃得很慢,安安静静。没有人和她搭话。转学生第一天都这样。
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碎屑,拧开保温杯。大麦茶,凛早上塞进书包侧袋的,温度刚好。喝了两口。余光扫过斜前方,她在翻书,翻过一页,动作很轻。没在看我。
拧紧杯盖。戴耳机。
放学。收拾书包,走出教室。刚走到楼梯口,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羽生!明天社团体验一起去看看?”
吉田。班上少数会主动搭话的人。
“再说。”
“你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吧。”
“我对社团没兴趣。”
“你去年也这么说的。”
走到一楼,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继续往外走。
校门口,凛已经到了。靠着门柱,低头看手机。看到我过来,揣进口袋。
“慢。”
“被同学叫住了。”
并肩往外走。走了几步。
“……转学生?”
顿了一下。
“……听谁说的。”
“走廊上听到有人聊天。”
“嗯。有一个。”
“男的女的。”
“女的。”
凛没有继续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也没再说什么。完全没有提的必要。
晚饭咖喱饭。凛吃了两碗,吃完主动去洗碗。
坐在客厅翻账单和存折。父亲汇的钱准时到账,数目没变。物价涨了,凛下个月还有课外活动费。似乎是每个新生必备的流程,仔细一想,我那时候也一样。
放下笔,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凛洗完碗走出来,在旁边坐下。没说话,把一条毯子盖在我腿上。然后坐回矮桌前继续写东西。不知道是不是作业,反正她就那么写着。
“凛。”
“嗯?”
“没事。”
她没有追问。
夜里十一点。
躺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白天的碎片。转学生,靠窗第三排,黑发。还有那个名字。
神代泠。
无声地念了一遍。像是在哪里听过。但一想,就想不起来了。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边脸。
算了。明天还要早起。
隔壁灯早就关了。走廊尽头那间房,空了很多年。闭上眼睛。窗外夜很深,小镇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河流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