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闹钟响。叫凛起床。早饭。上学。和昨天一样,和去年一样。没什么不同的。
跟凛在校门口。凛说了句“那我走了”,背影消失在一年级教学楼。往二年级那边走,走廊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比平时多。有人踮脚往里看,有人举手机拍。从人群边上绕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学生会选举公示。新生欢迎仪式策划方案,候选人名单,执行委员会。正中间一张照片。
椎名千鹤。昨年一年级A班的优等生,并且还是班长的存在。听说是一个很恐怖的存在,不仅对自己要求严厉,也是严厉要求他人的存在。
不过幸运的是,她没有分到我们班。还记得一年级班主任对她憧憬得很,毕竟谁不想要一个如此完美的学生,还能轻松地把一些琐事交给办事如此得力的一个人。
顺便瞥了一眼其他的候选人,票数少的可怜。鸿沟般的差距,我是不想与这么个工作狂扯上任何关系。
银灰色马尾,校服一丝不苟,眼神直直盯着镜头。竞选口号——“秩序、公正、未来”。排版工整得像教科书。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听说票数已经过半了。”“新生欢迎仪式也是她一个人在做。”“那不是稳了吗。”确实稳。这女人当上学生会长是板上钉钉的事。
经过中庭,又看到她。站在布告栏旁,手里一叠传单,正向几个一年级新生说着什么。表情认真,语调平稳,团队成员站成一排。
“请支持椎名千鹤。新生欢迎仪式方案已全部拟定,任何问题可来学生会咨询。”
新生接过传单走了。她转身,正好和我视线碰上。她的神情有些犹豫,很显然在纠结要不要跟我对话。但她还是选择了开口。
“…请支持椎名千鹤。”
“收到,椎名会长。”
“还不是会长。”
“迟早的事。”
她没接话。表情没变化,但手里那叠传单似乎捏紧了一丁点。
“选举还没结束。每一票都需要争取。”
票数已经够了吧。够了和完全是两回事——她大概会说这种话。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她这是试图让所有人都接纳自己么。
这时校门口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引擎声。低沉,平稳,不是出故障的响,是很贵的那种响。有人喊了句“什么情况”,更多人围过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车身很长,阳光打在漆面上每寸都反光。这种车出现在这个小镇的概率,大概和便利店关东煮卖空一样低。司机先下车,西装白手套,小跑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动作干脆利落。
车门打开。
先踩出来的是一双一眼就贵的离谱的小皮鞋。校服裙摆。然后是一头黑发,很长,垂到腰际。
神代泠。
昨天坐在靠窗第三排的那个转校生。此刻正从一辆目测至少两千万日元的车上下来。司机微微鞠躬,她点点头,幅度很小。车门关上,引擎重新发动,缓缓驶离。
周围安静一瞬。然后低声炸开。
“那不是二年级的转校生吗”“那是劳斯莱斯吧”“小镇里怎么会有劳斯莱斯”
她没看任何人。目光在人群边缘扫过,迈步走进校门。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和昨天走进教室时一样。经过公告栏时停了一下,看向新生欢迎仪式的策划方案——不是椎名千鹤的照片。停了大概两秒。继续往前走。黑发在背后轻轻晃动,消失在二年级教学楼入口。
校门口骚动还没平息。
迷惑的事可太多了。转来一个气质安静的转校生,她从劳斯莱斯上下来。而那个票数已经过半的人,还在中庭一张一张发传单。
回到教室。靠窗最后一排坐下。斜前方第三排,她的座位还空着。
窗外操场有人跑步。后山轮廓在晨光里模模糊糊。和昨天一样,和去年一样。
但这学期,感觉不太一样。奇怪的人有点多。
快上课了,我换上了室内鞋,上了楼,穿过走廊,透过窗户,看到那个转校生,似乎在教室寻找着什么似的,目光一直在四处搜寻着,直到我踏入2年B班的教室。那个目光却非常明显地落在我的身上。
教室里的学生也听到了这个大小姐转校生引发的骚动,小声的议论着,昨日那些非常热情的学生,也是不由自主地与她拉开了距离。
她怎么还在看我?
不应该是发现我并不是寻找的什么目标,然后把目光转向其他地方吗?我经过她的桌边,她还是那副直勾勾地眼神。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她在对我笑。
应该是看错了。
我回到了最后一排靠窗,自己的位置上,放下了包。戴上了耳机。
上课铃声响起,班主任也走入了教室。
“羽生同学。”
班主任田边叫了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一脸疑惑。叫我干嘛。
“……在的。”
举手回应了一下。田边正了正镜框,语气像是征求意见,但措辞完全是命令。
“刚才神代同学在办公室跟我谈了一下。她现在学习进度跟不上,希望能有个人辅导,共同进步。”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将目光转向神代。她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某种期待。不是那种“拜托了”的期待,是另一种——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只是在等流程走完。
“为什么是我。不应该找成绩更好的吗。”
田边推了推眼镜,语气不满。
“羽生同学,你每节课都戴着耳机听歌,其他老师也反馈你经常不听课。成绩却能始终保持中等水平——你这是在浪费自己的天赋。我正头疼怎么开导你。正好,神代同学可以监督你。所以你不要推辞了。”
……算了。似乎也没有抗议的资格。
然后田边转向神代。语气立刻变得温和,跟刚才判若两人。
“神代同学。你现在就把桌子挪到羽生同学那里吧。”
等等。那里?哪里。不会是——
我看向过道。那个刚好能容纳一张桌子的空间。我右边的男同学已经搬起了自己的桌子,补上了神代留出的空位。动作熟练得像是提前排练过。
田边恨铁不成钢地看过来。
“羽生同学!你去帮忙抬一下啊,怎么让人家女孩子一个人抬。”
“……行。”
站起来。走到神代桌边。她正握着桌沿,黑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到我过来,她抬起头。
“谢谢。”
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到的程度。
我接过桌沿。不重,但搬的时候得侧着走,绕过前排的椅子。把桌子放到了原来右边那个男生的位置——和我隔了一个过道。不算远,但至少不是贴在一起。
刚放稳,田边的声音又来了。
“离这么远还怎么共同进步。”
我转头看神代。
她正仰头看着我。那双安静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期待。不是那种施加压力的期待,是另一种——你知道她想要什么,但她不会说。她等你自己发现。
田边还在念叨。
我叹了口气。把桌子重新搬起来,挪到和我桌子紧贴的位置。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中间没有过道。她的左手和我的右手,只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她轻轻坐下。把课本放在桌上,整整齐齐。然后偏过头。
“麻烦你了,羽生同学。”
声音很轻。嘴角似乎有一点弧度。不明显。但应该不是错觉。
我坐回自己的座位。窗外操场上有人跑步,后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模模糊糊。斜前方不再是第三排,变成了紧挨在右边不到半臂的距离。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但她翻课本的动作,比昨天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