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核报告提交后的第三天,崩坏能浓度开始异常波动。
第一个注意到的是洛希。他在例行巡检防空洞上方的远程探测组件时——P1和P2已经归还,但梅申请在防空洞入口保留了一个固定监测点——测绘仪屏幕上平稳了数日的波形忽然跳了一下。不是P3那种零点几的随机漂移,而是一次尖锐的脉冲,峰值超出了基准线三倍,持续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快到他差点以为是屏幕故障。他蹲在防空洞入口的台阶上,将波形回放了四遍,确认脉冲是真实的。它的波形特征与地下信号源的输出模式完全不同——不是那种稳定到近乎刻板的均匀脉动,而是一种更混乱、更暴烈的能量释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被撕裂了。
他把测绘仪连上梅的终端,将波形截图发了过去。梅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达,只有一行字——“不是地下。是地表。方向:东南。距离:未知。”
当天下午,逐火之蛾的预警系统正式确认了第四次崩坏的征兆。第三研究所的气氛在一顿饭的时间里完成了转变。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平时的散漫变成了急促,设备室门口排起了领取便携式检测仪的长队,老程蹲在仓库最深处翻找备用传感器接口,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手指在积满灰尘的货架上快速拨动。食堂的晚餐多了一道肉菜——不是植物蛋白仿肉,是真的肉。洛希已经有将近半个月没吃过真正的肉了,但他嚼的时候没有尝出任何味道。他在笔记本上写道——“加菜是战前惯例。食堂的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只是不说。”
凯文在当晚找到了他。凯文穿着一件新的作训服,袖口的折痕还很新,显然刚从装备处领回来。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是出发前自己剪的,后颈有一小块没剪齐,露出参差不齐的发茬。他站在洛希宿舍门口,手里拿着那只从废墟里找到的咖啡杯。杯子是空的,但被他擦得很干净,杯壁上那道细小的裂纹还在,和他第一天从柜子里撬出来时一模一样。
“明天我要出发了,”凯文说,“第一批。东南方向。可能来不及回来跟你说一声。”
洛希看着他。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废墟里,凯文蹲在一堆被泡烂的文件中间,用撬棍撬开柜门,找出一只完好无损的咖啡杯。那时候他说“你也是来捡东西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图书馆里偶遇老朋友。现在他站在宿舍门口,咖啡杯里没有热水,后颈的发茬参差不齐,说“可能来不及回来”。但语气还是那么轻松,像在说明天要去食堂抢肉包子。
洛希从行军床上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便签上是他前几天从老程那里抄来的格蕾修的画——一棵被烧焦的树,树下站着三个人。他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凯文·卡斯兰娜。第三次崩坏后加入逐火之蛾。在废墟里找咖啡杯的人。”他把便签递给凯文。“如果——”
“我知道,”凯文接过便签,没有看正面,直接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字。他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便签折好,放进作训服内侧口袋里,用手掌拍了拍口袋的位置。和痕拍口袋的动作一模一样。“你给痕也写过这种便签吗?”
“那是格蕾修画的画。不一样。”
凯文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格蕾修是谁,也没有问那幅画画了什么。他只是将咖啡杯放在洛希的桌上,说:“这个先放你这里。等我回来泡咖啡。上次你说热水泡空杯子也是一种喝法,我想试试用真的咖啡粉泡一次。”他转身走到宿舍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的笔记本里,我那一页还空着很多。”
“还空着很多,”洛希说,“等你回来再写。”
凯文在门口站了片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不是挥手,不是敬礼,只是用手指敲了敲门框,两下,很轻,像是用撬棍在废墟里敲柜门。然后他走了。
第二天凌晨,第一批部队从营地出发。洛希站在操场边缘,看着运兵车一辆接一辆驶出营地大门。车灯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道浑浊的光柱,发动机的轰鸣惊起了老槐树上几只鸟。他看不清车里有谁,但他知道其中一辆车里坐着凯文,作训服内侧口袋里放着一张便签,便签背面写着他的名字。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第十四日。凯文出发。他把咖啡杯留在我桌上,说要等回来泡真的咖啡。我在便签背面写了他的名字。和废墟里那个士兵不一样。他的便签不是遗言。他以为自己还能回来。”
他停下笔,抬头看向营地大门方向。最后一辆运兵车的尾灯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变成两个红色的光点,然后消失了。操场边缘那棵老槐树的新叶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把泥地上坑坑洼洼的积水映成深浅不一的金色。他低头继续写道——“但那个士兵也以为自己还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