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出发后的第三天，前线的第一次接触报告传回了营地。不是正式战报，是通讯兵在加密频道里截获的一段碎片式通讯，被转录成文字后贴在第三研究所的公告栏上。洛希路过公告栏时看到了那张纸。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战斗间隙抢记下来的，有些地方被涂改过，有些地方只剩半个字。但开头第一行写得很清楚——“第四律者确认。风。位置：东南方向，原长空市郊区工业园。部队已接敌。”
洛希站在公告栏前，把这句话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律者编号——第四，和梅之前预测的序列一致。第二遍看位置——东南，和他监测到的第一次异常脉冲方向吻合。第三遍看最后四个字——“部队已接敌”。凯文就在那支部队里。
当天下午，梅接到了前指发来的紧急协查请求。请求的内容很简短——前线崩坏能浓度超出常规检测仪的量程上限，需要第三研究所提供高精度校准数据，以支持战地医疗站的能量屏障部署。梅将请求打印出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递给洛希。“前线的崩坏能浓度已经超过常规检测仪的量程了。他们需要我们的校准数据来部署战地屏障，数据越精确，屏障能撑的时间就越长。但我们的校准基准刚完成修正，新数据还没有经过实战验证。”
“所以你要去前线。”洛希说。
“不是我要去，”梅将眼镜推到额头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是我们。”
出发前，洛希去设备室领新的探测组件。老程已经从仓库最深处翻出了三套还没拆封的RD-8型高精度探测头，比RD-7更小，外壳是哑黑色的，底部的磁吸底座改成了卡扣式，能直接固定在运兵车的装甲板上。他把探测头一个个拆封、校准、贴上标签。贴到第三个的时候，他没有画三角形符号，而是在标签上写了三个字——“带回来。”他把探测头装进塑料箱，推到洛希面前。“RD-8。量程是RD-7的将近两倍。在律者核心区也能用，但别靠太近。这东西不防烧。”洛希接过箱子。“上次你说的，‘下次来借设备的时候，带一份完整的测绘报告。’那份报告我已经给你了。”“那份是地下的，”老程说，蹲下身将拆封的包装袋塞进回收箱，“这次是地上的。不一样的。”
洛希到达集合点时，运输车已经发动。梅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前线地图，用红笔标出了三个需要优先部署屏障的医疗站位置。她的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防弹背心，背心的尺寸偏大，肩线挂在手臂外侧，看起来和她在防空洞穿安全背心时一模一样。洛希把探测组件放进后备箱，坐进后排，将测绘仪连上车载电源，开始调试新探测头的信号接口。
车队在黄昏时分抵达前线后方营地。这里不是第三研究所那种固定营地，而是一个临时搭建的补给中转站，帐篷是迷彩色的，地面上铺着防潮垫，发电机的轰鸣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空气里有烧焦的化学制剂味、消毒水的刺鼻气息和某种金属被高温熔化的气息。洛希下车的时候注意到路边堆着几箱用防水布盖住的物资，防水布的边缘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压缩饼干——铁强化剂口味，和他吃了半个月的是同一种。
梅直接去了医疗站，和驻扎的战地医生讨论屏障部署方案。洛希搬下探测组件，将第一个探测头固定在医疗站外墙的钢架上，第二个固定在营地中央的通讯塔底座上，第三个——RD-8，外壳哑黑，标签上写着“带回来”——固定在医疗站正门上方的横梁上，正对着东南方向。他打开测绘仪，三路信号同时跳入屏幕。P1和P2的波形平稳，环境崩坏能浓度在安全阈值以内。P3的读数高出一截，不是脉冲，是持续性的高位波动，波动幅度随时间缓慢上升，距离越远，浓度越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防空洞上方监测地下信号源时，波形是稳定到近乎刻板的均匀脉动。那是被封印的、沉睡的、等待被认出的信号。而眼前这个信号完全不同——它是清醒的、暴烈的、正在活动的。不是信标，是攻击。崩坏能不只是被动的辐射残留，它在主动选择目标，在释放能量的过程中有方向、有模式、有逻辑。他在长空市中心点的废墟里画下的阶梯状递减曲线，在地下空腔里记录的同源波形，在梅比乌斯手稿背面看到的污染基准——所有那些数据，此刻都汇聚到了这个正在前线医疗站横梁上闪烁的探测头上。他正在从“测量崩坏能的残留”跨入“测量崩坏能的实时攻击”。
他在笔记本上写道——“第十六日。抵达前线后方营地。RD-8部署完成。P3读数持续上升，波动模式与中心点阶梯状递减曲线的早期阶段一致。律者正在积蓄能量。”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的夜空。那个方向的地平线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晕，不是晚霞，不是灯光，是崩坏能在空气中电离产生的辉光。和三颗等距排列的亮星完全不同。那些星星是信标，是等了他不知多少年的信号源。那片暗红色的光晕是风暴中心，是不等他记录完就会扑过来的东西。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站在医疗站门口，手里握着胸前的纪念章，目光穿过战场上空弥漫的烟尘，盯着那片暗红色的光晕。测绘仪的屏幕上，三路波形还在跳动，P3的读数一格一格地往上升，每一格都在缩短风暴抵达的时间。他翻到笔记本最新一页，在波形草图下方加了一行字——“我是第一个在实战中试用RD-8的测绘员。老程说这东西不防烧。但数据会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