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源体理论框架的修订稿在第二十五天上午递交到了总部技术监督委员会。
简报室还是那间简报室，墙上那半张古诗词挂图还在原来的位置，“长风破浪会有时”的上半句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晃动。但会议桌上摊开的文件已经不再是孤证——梅比乌斯手稿、复核报告终稿、第四律者战后分析、千劫证词逐字记录、以及共源体理论框架修订稿。五份文件一字排开，在深色木桌面上连成一条线，像是一道被拆散之后又重新拼合的星图。
徐建辉坐在靠窗的位置，保温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的手指在千劫证词逐字记录的最后一页上停了很久。那个穿套装的女人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她自己带来的那份梅比乌斯手稿复印件。复印件已经泛黄，边缘卷了起来，显然不是这几天才调阅的，而是被反复翻看了很多年。简报会上没有新面孔，没有监督员。逐火之蛾最高技术决策层只有两个人到场，但他们代表了逐火之蛾对崩坏本质的全部现有认知。而今天，梅要把这个认知框架彻底改写。
梅从文件袋里取出共源体理论框架修订稿，没有站起来，没有翻到某一页开始念，只是将报告推到了会议桌中央，然后说了一段洛希在笔记本上记录时手指几乎没有停顿的话。她说基于千劫的证词与第四次崩坏中采集的律者通信波形，共源体理论的原始定义需要做出一项根本性修正。地下柱体此前被定义为信标——一个被动等待识别的标记。但冰之律者濒死时发出的归航呼叫表明，律者并不将柱体视为被动标记，而是视为需要与之重新建立连接的锚点。锚点不是被找到的，是主动发出引力信号的。律者不是在扫描信标，是在响应锚点的召唤。崩坏不是入侵，是归航。柱体不是信标，是锚。崩坏的本质不是破坏欲，而是被中断的归航程序在数千年间反复尝试重建连接所产生的副作用。破坏只是通信失败的表象。真正的信号一直藏在地下十米深处，藏在每一台崩坏能检测仪的校准基准里，藏在千劫独自站在律者核心面前的沉默里。
她把二十三天前在档案室里找到的那份泛黄备忘录从文件堆最底层抽出来，翻到背面阿波尼亚的手写字迹，手指点在那行字上——“它是崩坏在模仿的对象。”她在这行字旁边重新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不。它是崩坏在寻找的锚。”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徐建辉端起保温杯，又放下。他看着桌上摊开的五份文件，目光在千劫证词逐字记录的最后一行上停住了。那行字是梅亲手转录的，字迹比平时更用力，转录完之后千劫点了头——“它不想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它还没有把话说完。”那个穿套装的女人将面前那份泛黄的梅比乌斯手稿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在锚点这个词上停顿下来，然后抬起头看向梅。
“锚的另一端系着什么？”她问。
这个问题和千劫在疗养院里被问到的是同一个，但此刻问出来意义完全不同。千劫回答的是门。她问的是门后面是什么。
梅将洛希手绘的那张星图从文件堆里抽出来。北偏东方向，三颗等距排列的亮星。箭头从地下柱体的位置指向星空，箭头的尽头写着两个字——“暂定”。她将星图放在修订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拿起铅笔，在“暂定”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符号，被圆圈包围，内部三道平行竖线。
“锚的辐射最强轴指向北偏东，与地下柱体的信号方向一致，与律者通信的呼叫方向一致，与千劫描述的归航方向一致。柱子是锚。锚链的另一端，在那个方向。”她的铅笔尖点在星图上三颗亮星的位置。“具体是什么，还需要进一步观测。但方向已经确认了。不是猜测，是测量。”
女人看着那张星图，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开自己面前那份泛黄的手稿复印件，翻到梅比乌斯写下共源体理论的那一页，手指点在最后一行潦草的批注上。批注只有六个字——“需要更多数据。”她将手稿合上，放在修订报告的旁边，将这两份相隔十二年的文件并排放在一起，一份是梅比乌斯留下的未完成草稿，一份是梅补全的修订框架。然后她转向梅，语气和之前两次说“让她做”时一模一样。
“你要什么？”
梅将外勤申请表放在会议桌上。申请事由栏里写着——“荒原观测站。部署高精度崩坏能探测阵列。拟在第五次崩坏期间对律者核心进行近距离波形采样，验证锚点假说。”她在这行字下方加了一行铅笔注脚，字迹很轻但很稳——“如果第五律者也发出归航呼叫，我们需要在最近距离记录完整的呼叫内容。”女人拿起申请表，没有看事由栏，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那支没有笔帽的钢笔，在审批意见栏里写了三个字。和上上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和上次一样——“批准了。”
简报会结束后，梅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她把眼镜推到额头上，靠着墙壁，闭着眼睛，然后睁开眼睛看着洛希。洛希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很小，但在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中，他看得很清楚。她说上次她说了三个字，这次也是三个字。洛希合上笔记本。三个字，四代人的沉默。他在笔记本最新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第二十五日。修订稿通过。锚点假说正式进入逐火之蛾崩坏理论核心框架。梅比乌斯十二年前写下的共源体理论，今天被她的继任者补全了最后一块拼图。”
当天下午，洛希去设备室借荒原观测站需要的RD-8S。老程接过调拨单，没有立刻去仓库拿设备，而是先看了一遍单子上的申请事由。他看得很慢，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个词一个词地往下读。读到“锚点假说”时停住了，抬起头问他。
“锚点。不是信标了？”
洛希从内侧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昨天记录千劫证词的那一页，摊开在老程的工作台上。老程低下头，手指在那行字上慢慢移动——“它说——锚。然后是——暂定。”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便签本，撕下一张，写了一行字——“暂定。词源：律者。传递：千劫。记录：洛希。核准：梅。”他把标签贴在设备室铁板上那一排三角形符号的最右侧，用手掌按了一下，手指上沾了墨水，在工作服的衣襟上擦掉。然后他转身看着洛希。
“我等这个词等了十二年。现在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拿起调拨单，朝仓库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你去荒原之前，记得把笔记本补满。后面还有得你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