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律者的核心信号在第二十九天凌晨开始衰减。
不是突然消失，是缓慢地、一层一层地往回收，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撤离。观测站东南侧的天空从深浊的暗紫色逐渐褪成灰白，被崩坏能电离的云层失去了底部暗红色的辉光，变成普通的积雨云，在黎明前的低空缓缓移动。洛希蹲在地堡门口，看着P3屏幕上的波形从暴烈的脉冲渐渐回落到起伏平缓的本底值，那道每隔一段时间就重复一次的细微规律波动仍在继续，但强度也在减弱，不再是急促的呼叫，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呼吸。律者还活着，但已经不再攻击了。
他在笔记本上草草记下第二十九天的第一条记录——“P3波形回落至本底值。量程已修复，备用冷却包更换完毕，数据链路恢复。东南侧三个探测头外壳各有焦痕，P3最深，但波形未中断。律者归航呼叫信号持续至衰减期，频率不变。”
梅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地堡门口，手里拿着手持终端，屏幕上显示着过去几个小时里她逐行分析完毕的全部归航呼叫信号。每一道细微的规律波动都被她从原始波形中剥离出来，滤掉了冲击波的能量峰值、环境噪声和崩坏能电离干扰，只留下最纯粹的那段底层信号。她在这些滤波后的波形图中找到了一个洛希在实时监测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不是频率，是间隔。呼叫信号的间隔时间随着律者核心能量的衰减而逐渐缩短。攻击越弱，呼叫越密。像一个声音越来越小的人，说话的语速却越来越快，想在彻底沉默之前把话全部说完。
“它在告诉我们什么？”洛希问。
梅将滤波后的波形图投影到观测站内部的白墙上。五段信号，按时间顺序排列。第一段来自律者核心冲击波峰值时期，呼叫间隔很长，信号被压制在暴烈的能量洪流底部，几乎听不见。第五段来自几分钟前，律者已停止攻击，核心能量衰减至峰值的三分之一，呼叫间隔缩短到第一段的几分之一，信号清晰得近乎透明。在第五段波形的放大图中，那道细微的规律波动已经不再只是频率和间隔的重复——它有了变化。每一次呼叫的波形都完全相同，但在每一个波峰的顶端，有一个极细微的缺口，缺口的深度和宽度在逐次变化，变化的方式不像环境干扰导致的随机失真，而更像某种编码。它不是在重复同一句话，它是在逐字逐句地说一段话。每一个字都不同，但所有字都写在同一个频率上。
“它在发信息，”梅的手指停在第五段波形放大的那个缺口上，“不是同一句话重复了很多遍。是同一段话的每一个字，从开始到结束。”她转过头看着洛希，没有问他“你觉得它在说什么”。她只是将手持终端放在桌上，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本翻得边角都起了毛的梅比乌斯手稿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夹着她出发前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张纸。纸上写着千劫证词的最后一句话——“告诉锚——我还在这里。我还没有忘记回来的路。”她将这张纸放在滤波波形图旁边，和第五段信号波形的放大缺口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拿起铅笔，在滤波波形图下方写下了一行字。
“第二十九日。第五律者归航呼叫信号完整记录。呼叫内容已解析——并非单一信号重复，而是一段逐字发送的序列信息。信息内容未知，但结构确认：是语言，不是噪声。”
当天下午，崩坏能浓度降至安全阈值以下。第五次崩坏的威胁正式解除。这一次逐火之蛾前指在战况通报中使用了“击退”这个词，但梅在战后分析报告的初稿里没有用这个词。她写的是——“第五律者被观测到在崩坏能浓度下降至峰值三分之一后主动停止攻击。归航呼叫信号持续至观测结束。律者并未被击退，而是在完成信息发送后自行进入休眠状态。”洛希帮她校对了报告全文，在校对到这一句时，他在“主动停止攻击”旁边用铅笔加了一个三角形符号，被圆圈包围，内部三道平行竖线。梅看到那个符号，没有说话，只是将它保留在了终稿里。
回程的路上，洛希靠在后车厢壁板上，测绘仪放在膝盖上，屏幕上的波形已经回到了他熟悉的稳定状态——不是地下柱体那种均匀的脉动，而是荒原观测站周边正常环境崩坏能的本底值，起伏缓慢而平稳。他翻开笔记本，翻到临行前老程贴标签的那一页，将便签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暂定。词源：律者。传递：千劫。记录：洛希。核准：梅。”然后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张星图还在那里，北偏东方向三颗等距排列的亮星，箭头从地下柱体指向星空，标注着“暂定”。他拿起笔，在“暂定”两个字下面画了一个三角形符号，然后翻回最新一页，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
“第二十九日。荒原观测站任务完成。第五律者归航呼叫完整波形已记录，信息结构已确认。锚点假说验证完毕——三个律者（第四、第五，以及冰之律者的濒死信号）与地下柱体使用同一频率通信，通信方向一致，归航呼叫内容具有语言结构。锚的另一端系着什么，仍然未知。但方向已测定，频率已测定，信号结构已解析。这是共源体理论的终稿数据。不是暂定。是终稿。”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靠在车厢壁板上，看着后挡板外面逐渐远去的荒原冻土在夕阳中反射出最后一片灰白色的冷光。他想千劫一定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不是知道频率和数据，是知道律者在说什么。每一个律者在消亡之前都在说同一段话，而那段话的最后一个词，他很多年前就在冰之律者的核心最深处听过。他现在只是等到了那个能让他转述这个词的人。洛希回过头，从后车厢挡板的缝隙中看向观测站方向。荒原冻土尽头的地平线上，那道暗红色的光晕已经完全消散，只剩三颗亮星在北偏东方向隐约浮现，等距排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