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写完第五次崩坏战后分析报告的最后一个字，是在第三十天的傍晚。洛希坐在实验台对面，面前摊着笔记本，翻在夹着千劫证词的那一页。过去几天里他将律者签名数据与千劫的转述做了完整的交叉比对——第四律者停火后发出的签名波峰，第五律者衰减期最后一段签名信号，以及千劫在冰之律者消亡时刻听到的那句“锚。然后是暂定”。三个律者，同一个签名。他用铅笔在这三个数据点之间画了一个三角形符号，被圆圈包围，内部三道平行竖线，然后抬起头看向梅。
梅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将战后分析报告终稿打印件与共源体理论框架修订稿、锚点假说验证数据、千劫证词逐字记录逐一叠好，四份文件对齐边角，厚度刚好是她手掌能压实的极限。她将它们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系着和之前每次递交时一样紧的细绳，在封面上写下“第五次崩坏战后分析·附锚点假说验证报告·终稿”。日期栏里填着今天的日期。在日期后面，她加了一个破折号，然后写了两个字——“终稿”。
洛希站起来，将笔记本收进内侧口袋。他跟着梅走出实验室，穿过走廊，经过墙上那半张还没撕干净的古诗词挂图，经过设备室门口老程贴满标签的铁板——铁板上今天下午又多了一张新的，是老程在他们回来之后贴上去的，标签上写着“第四、第五律者签名均为暂定”，墨迹早已干透。经过操场上正在收队的士兵和路边那棵在暮色中静静伫立的老槐树，焦黑的枝干上那些卷曲的新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简报室的门关着。梅没有停步，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徐建辉坐在会议桌靠窗的老位置，保温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他旁边那个穿套装的女人面前放着一份文件——洛希认出那是几天前梅通过内部邮件提交的共源体理论框架修订稿打印件。女人的钢笔搁在瓷碟边缘，碟底的墨渍比上次又多了一些。她抬起头，看了看梅，又看了看洛希。梅将四份文件放在会议桌上，推到她面前。
“锚点假说验证完毕，”梅说，“律者签名已确认。共源体理论终稿。”
女人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她翻到千劫证词那一页时手指停了一瞬，翻到滤波波形图那一页时停了两瞬，翻到梅用铅笔写在最后一页的那行字时停了很久——“三个律者使用同一频率通信。签名均为‘暂定’。锚点方向确认：北偏东。”她将四份文件并排摊开在会议桌上，然后抬起头看向梅。她问的不是“这个结论的置信度有多高”，不是“下一步观测计划是什么”，不是“需要多少经费”——这些梅都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她问的是另一件事。
“十二年前，梅比乌斯为什么没有完成这个理论？”
洛希看到梅握在文件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四份文件的最底层抽出一份泛黄的复印件——梅比乌斯手稿的最后一页，那行潦草的批注：“需要更多数据。”她将这页复印件放在会议桌上，和其他四份文件并排。“她有所有的数据。柱子的频率，律者的呼叫方向，校准基准被污染的证据。她什么都有。但她没有人能告诉她千劫听到的那句话。她在报告里反复提到‘信标’，但没有千劫，她不会知道那是锚。她等了十二年等不到那个转述的人，现在那个人说了。”
女人低头看着梅比乌斯手稿复印件上那行潦草的批注。然后她将四份文件按顺序叠好，对齐边角，装回文件袋里。她拿起那支没有笔帽的钢笔，在战后分析报告封面右下角的审批栏里写了三个字——“批准了。”她合上笔帽，将文件袋推回给梅，然后转向洛希。
“你是记录者，”她说，不是问句，“她写。你记。梅比乌斯没有等到的数据是你们带回来的，她等不到的那个人是你们找到的，她没写完的终稿是你们补全的。十二年前她在设备室最后一次校准那台仪器的时候，在标签上画下最后一个符号的时候，也许已经知道——”她的手指点在铁板上老程今天刚贴上去的那张标签上，“她等的不是更多数据，是你们。”
梅将四份文件装回文件袋，系紧绳结。她的手指很稳，和她在档案室里封存梅比乌斯手稿时系的那种绳结一样稳，但这一次绳结不需要再被锁进保险柜里了。她站起来，将文件袋捧在手里，然后做了她之前两次简报会后都没有做过的事——她朝那个穿套装的女人微微鞠了一躬。不是下属对上级的礼节，是一个继任者对另一个继任者的沉默致意。女人没有站起来还礼，只是将那支没有笔帽的钢笔放在瓷碟边缘，笔尖搁在干涸的墨渍旁边。然后她说了第二句话。
“你们的终稿写完了。”她看着梅，又看着洛希，“我的暂定还没有。我要带着这些文件去总部。给你们带回来第五次崩坏之后的新权限——如果你们要继续测锚链另一端的话。”
简报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时，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梅走了几步就停下来，靠着墙壁，将眼镜推到额头上，闭着眼睛。然后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窗外。北偏东方向那三颗亮星还没有升起来，但那个方向的天际线已经隐约透出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晕。她重新将眼镜拉下来，看着洛希。“这句话我等了很久了。”
洛希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笔记本最新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第三十日。第五次崩坏战后分析终稿递交。锚点假说验证完毕。报告获批。那个穿套装的女人说了两句话——‘批准了’和‘我的暂定还没有’。她要带着文件去总部给我们带新的权限回来。梅说这句话她等了很久了。凯文还没有回来。咖啡杯还在等他。”
第二天上午洛希去设备室归还RD-8S。老程接过那箱探测头，打开箱盖，逐一检查外壳上的焦痕和卡扣修复情况，然后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便签本，撕下一张新的标签贴上去。他转过身看着洛希，这次没有问“带回来了”，也没有说“还有得你记”。他把搪瓷杯里泡好的茶放在洛希面前，杯底磕在工作台上发出一声沉钝的轻响。“那个穿套装的女人昨天也到设备室来了。她站在铁板前面，把每一张标签都看了一遍。从十二年前第一张，到你昨天贴上去的那张。”老程端起自己的搪瓷杯喝了一口，“她在最早那张标签前面站了很久，然后问我——‘梅比乌斯画这个符号的时候，说了什么？’我说她说暂定，不是不确定，是还没等到那个人。她点了下头，说她知道。”
“然后她说——”老程放下搪瓷杯，“暂定的人等到了。”
那天晚上洛希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星图还在那里，三颗等距排列的亮星标注着“暂定”，箭头从地下柱体指向星空。第三十天了。他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一个月。这本笔记本从第一页的“暂定代号：灰烬-1号文明”开始写起，写到密封门的符号、梅比乌斯的手稿、律者的归航呼叫，现在写到千劫的转述、老程的标签、梅的终稿和那个穿套装女人的第二句话。她把暂定这个词从标签上摘下来还给了梅比乌斯，而他是在场的记录者。他拿起笔，在星图下方画了一个三角形符号，被圆圈包围，内部三道平行竖线。最后一笔收尾时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暂定。不是不确定，是还没等到那个人。现在那个人等到了。他在符号旁边写下最后一句话——
“第三十日。满月。锚已定位，方向已测定，签名已记录，报告已递交，终稿已写完。但锚链另一端还没有测完，律者还在北偏东方向发着同一个信号，那三颗亮星还在每天晚上升起来。凯文还没有回来，他的咖啡杯还在我桌上。终稿是梅比乌斯的终稿。暂定是我们的暂定。这本笔记还有一半是空白的。后面还有得我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