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仙龄,一朝散尽。
谢折风立于南天门下,看着那两扇三千丈高的琉璃门缓缓合拢,将他的神籍、仙位、以及八百年修行全部关在了门内。
“谢折风,你可知罪?”
太白金星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苍老而威严。
谢折风没答话。他的白衣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左臂的神骨被剜去三寸,疼得他几乎站不稳,但他脊背笔直,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
“本座知罪。”
他抬起眼,那双曾经照彻九幽的眼睛如今黯淡如死水。
“罪在——信错了神明。”
门内一片死寂。
值日功曹小声对旁边的同僚嘀咕:“他说信错了神明?谢折风可是武神,是帝君亲封的‘镇狱神君’,他信的不就是帝君吗?他这是在骂帝君?”
“嘘!你不要命了?”
天规第一千四百三十一条:妄议帝君者,削神骨,堕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谢折风没有妄议。他只是说了一句实话。
八百年前,他飞升成仙,意气风发。帝君亲口对他说:“折风,你是万年难遇的武学奇才,朕封你为镇狱神君,替天行道,护佑苍生。”
他信了。
他替天行道八百年,斩妖除魔无数,最后发现,所谓“天条”,不过是上位者维护统治的工具;所谓“苍生”,在天庭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时收割的棋子。
他替天行道,行到最后,自己成了天道的敌人。
因为他在荡魔渊底,救了一只鬼。
一只本该被镇压到天荒地老的鬼。
“谢折风,你可知那沈惊鸿是什么来历?”太白金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他是万年前九幽之主的转世,当年帝君倾尽三界之力才将其镇压!你倒好,亲手把他放了出来!”
谢折风闭了闭眼。
沈惊鸿。
这个名字,他在荡魔渊底的千年黑暗里听了无数遍。
那鬼被镇压在第十八层,锁链穿过琵琶骨,灭魂钉钉在三十六处大穴上,每一寸骨头都被禁制封死。他在无边的痛苦中熬了一万年,却始终没有魂飞魄散。
谢折风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对着一面铜镜低声说话。
“今日本座心情好,给你讲个笑话。”那鬼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万年囚禁磨出来的病弱,却莫名其妙地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愉悦,“有个神仙,特别爱管闲事,跑到荡魔渊来巡视。你说这地方八百年没人来过,他来干什么?来看本座笑话?”
谢折风站在禁制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鬼慢悠悠地转过头来。
谢折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万年的痛苦与黑暗侵蚀得几乎透明的脸,苍白如纸,眼眶深陷,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血色的,像两盏暗红的灯笼,在无边的黑暗中燃烧了一万年,竟然还没有熄灭。
那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哦,是个长得好看的小神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慵懒,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来,让本座看看——武神?神骨不错,就是脑子不太行。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巡视的?回去告诉你家帝君,就说本座还活着,叫他别睡太死。”
谢折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鬼等了半天,没等到他走,挑了挑眉:“怎么?还想让本座请你喝茶?”
“你疼吗?”谢折风问。
那鬼愣了一下。
一万年了,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一万年来,来荡魔渊的只有两种神仙:一种是来加固禁制的,一种是来确认他还活着的。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灭魂钉钉在魂魄上,每一秒都是凌迟之痛。他在这疼痛中清醒地熬了一万年,连昏厥都是奢侈。
那鬼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折风以为自己不会再得到答案。
然后那只鬼笑了。
“疼。”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特别疼。所以小神仙,你要是来杀我的,麻烦快一点。本座已经疼够了。”
谢折风没有杀他。
相反,谢折风做了一件让整个天庭震怒的事——他用自己八百年修为,一根一根拔掉了沈惊鸿身上的灭魂钉。
三十六根灭魂钉,每一根都是用他的神骨为代价。拔一根,碎一段骨;碎一段骨,削一重修为。
他疼得浑身发抖,但手上的动作始终平稳。
沈惊鸿全程没有说话。他躺在血泊中,那双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折风,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每一根骨头都刻进心里。
最后一根灭魂钉拔出的那一刻,荡魔渊的禁制轰然崩塌。
万丈魔气冲天而起,九霄云动,三界震颤。
沈惊鸿站了起来。
万年的镇压没有磨灭他的力量,只是让这股力量更加恐怖。他周身的魔气浓烈如实质,方圆千里之内,草木瞬间枯萎,飞鸟坠落,走兽伏尸。
“本座,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响彻三界。
而谢折风站在他的阴影里,浑身浴血,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根,已经站都站不稳了。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对沈惊鸿说了最后一句话:
“走吧。别再回来了。”
然后他一剑自毁神籍,所有功德散尽,所有修为清零,从一个高高在上的镇狱神君,变成了一个连凡人都不如的废物。
沈惊鸿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蹲下身,伸手擦去谢折风脸上的血,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他。
“本座这辈子,不欠任何人。”沈惊鸿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谢折风一个人能听见,“但你这份情,本座记下了。”
“你要怎么还?”谢折风虚弱地问。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血色与魔气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不还。”他说,“太重了,还不起。”
“那就——”
“所以本座把自己赔给你。”
谢折风还没反应过来,沈惊鸿已经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那是一个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吻。
也是一个鬼王能给一个神明的最重的承诺。
至此,八百年仙缘,一场荒唐。
谢折风闭上眼,从南天门外的万丈高台上坠落下去。
风声灌满耳朵,他听见身后传来无数惊呼——不是因为他坠落,而是因为那尊沉睡万年的上古凶兽忽然睁开了眼,一道黑光从荡魔渊直冲天际,贯穿九霄。
帝君的声音从天庭最深处传来,震得天地都在颤抖:
“谢折风!你可知你放出来的是什么?!”
谢折风在下坠中睁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放出来的,不是什么九幽之主的转世,不是什么上古凶兽。
他放出来的,是天庭最大的秘密,是帝君最大的恐惧,是三界六道最不愿被提起的名字。
他放出来的,是天道本身欠下的债。
而他谢折风,不过是一个替天行道的傻子,行到最后发现——天道,才是最大的妖魔。
风从身下呼啸而过,云雾渐渐散去,人间现出轮廓。
谢折风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粉身碎骨,是魂飞魄散,还是比这些都可怕的结局。
但他不后悔。
因为在荡魔渊底的那一千年里,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鬼,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疼吗”的回应——
“疼。特别疼。所以小神仙,你要是来杀我的,麻烦快一点。本座已经疼够了。”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说:我不杀你。我来带你走。
可惜这句话,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说出口了。
坠落。
无尽的坠落。
然后——
一只冰凉的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扣住了他的手腕。
谢折风猛然睁开眼。
沈惊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侧,那件被血浸透的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一只手扣着谢折风的手腕,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带入了怀中。
魔气翻涌如潮,托住了两人下坠的势头。
“你——”谢折风哑着嗓子。
“本座说了。”沈惊鸿低下头,那双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妖冶得不像话,“把自己赔给你。”
“我说的是不还。”
“那你刚才——”
沈惊鸿凑近了些,近到谢折风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万年孤寂与疯狂。他笑了,笑得像个疯子,又像个孩子。
“本座改主意了。”
“这种时候改主意?”
“本座最擅长的就是出尔反尔。”沈惊鸿将他往怀里又紧了紧,声音低得像情人的呢喃,“镇狱神君,本座欠你的太多了,多到还不清。但是没关系,本座有的是时间。一万年不够就两万年,两万年不够就十万年。反正本座是鬼,不会死。你也别想死,本座不准。”
“我已经不是神了。”
“巧了。”沈惊鸿抱着他,在漫天魔气中稳稳落地,踩碎了一地的月光,“本座也不是人。一个废神,一只恶鬼,正好凑一对。”
谢折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靠在沈惊鸿的胸口,听着那颗不知是否还在跳动的心,忽然觉得——
也许八百年的神仙生涯,比不上这一瞬间的荒唐。
但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劫数还在后面。
他不知道沈惊鸿为什么要被镇压在荡魔渊底一万年,他不知道帝君为什么要隐藏那段历史,他不知道自己放出来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他更不知道,这一切,从八百年前他飞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这是一场局。
一场布了万年的局。
而他与沈惊鸿,既是执棋之人,也是局中之子。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月色正好。
一个废神,一只恶鬼,站在人间的荒野上,四目相对。
沈惊鸿伸出手,掌心凝出一朵黑色的花,递给谢折风。
“镇狱神君,本座邀请你——与本座一起,掀翻这天。”
谢折风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接过了它。
“好。”
他说。
一个字,轻如鸿毛,重如千钧。
而天上,南天门合拢的那一刻,太白金星转身走向金銮殿,步履匆匆。殿中,帝君高坐于九重宝座之上,面容隐在金光中,看不分明。
“陛下,谢折风已被贬入人间。”
“知道了。”
帝君的声音平淡如水,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还有一事……”太白金星犹豫了一下,“荡魔渊的禁制彻底破碎了,沈惊鸿……跟下去了。”
殿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帝君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太白金星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下去吧。”帝君说,“好戏,才刚刚开始。”
殿门关闭,金銮殿重新陷入沉寂。
帝君从宝座上站起身,走到殿后的一幅画前。那画上画着一个人——白衣胜雪,执剑而立,眉目如画。
正是谢折风。
帝君伸出手,轻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
“八百年了。”他的声音低不可闻,“你终于还是碰上了他。”
画中的谢折风沉默地望着他,一如八百年来的每一天。
帝君慢慢收回了手,转身走向那无边无际的阴影之中。
在他身后,画卷缓缓卷起,像一卷被尘封的秘密。
而画卷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不是什么神明,不是什么仙君,而是一个早已被人遗忘的名字。
一个,连谢折风自己都不知道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