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折风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稻草上。
头顶是漏雨的茅草屋顶,身下是发霉的稻草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猪圈的味道——不对,他就是躺在猪圈里。
隔壁的**正在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谢折风沉默了片刻,开始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
沈惊鸿抱着他从天上下来,说了一句“掀翻这天”,然后——然后他就昏过去了。
八百年修为散尽,三十六根神骨碎了二十四根,三魂七魄中的一魂一魄被打碎,没有当场魂飞魄散已经是奇迹。他能活到现在,全靠沈惊鸿渡了一口魔气给他。
一口魔气。
谢折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确实有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在流转,冰冷而霸道,像一条蛇盘踞在他的心脉上,强行维系着他即将散架的魂魄。
魔气入体,对于任何一个神仙来说都是剧毒。但对于他这个废神来说,这是唯一的续命手段。
他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坐起身来,然后愣住了。
猪圈外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只鬼。沈惊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身粗布衣裳,把他那件被血浸透的黑袍换掉了,但还是盖不住他周身那股阴冷的气息。他正蹲在猪圈门口,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热腾腾的白粥。
堂堂九幽之主,万鬼之王,蹲在猪圈门口给人端粥。
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醒了?”沈惊鸿抬眼看他,那双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妖异了,但还是红得不正常,“喝粥。”
谢折风没动。
“怕我下毒?”沈惊鸿挑了挑眉,“我要是想杀你,昨晚就不用救你了。”
“你哪里来的粥?”
“偷的。”
“……偷的?”
“前面村子里有个老太太,天不亮就起来熬粥。”沈惊鸿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我闻着挺香,就拿了一碗。”
“拿?”谢折风抓住了关键词。
沈惊鸿理直气壮:“本座从不偷东西,只是拿的时候没跟她说。”
“那就是偷。”
“好吧,偷的。”沈惊鸿满不在乎地把碗往前一递,“喝不喝?不喝我倒了。”
谢折风看着那碗白粥,看了几秒钟,伸手接了过来。
粥还是温的,米粒熬得很烂,应该是小火慢炖了很久。他低头喝了一口,米香在口中散开,烫得他眼眶发酸。
不是因为烫。
是因为他已经八百年没喝过人间的东西了。天庭上的琼浆玉液,喝起来像水一样寡淡,远不如这一碗偷来的白粥。
“别哭。”沈惊鸿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一碗粥而已,以后天天给你偷。”
“我没哭。”谢折风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粥太烫了。”
沈惊鸿没拆穿他。
他靠在猪圈的栅栏上,侧头看着谢折风喝粥。晨光从破屋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那个人苍白的侧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
昨晚他抱着这个人从天上下来的时候,谢折风已经只剩一口气了。他用魔气硬生生将那一魂一魄托住,不让它们散开。魔气入体,对凡人的身体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谢折风不是凡人——他是武神之体,即便神骨碎裂,经脉寸断,肉身依然比凡人坚韧百倍。
只是那些损伤会慢慢积累,最终……
沈惊鸿闭了闭眼,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最终的事情最终再说。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谢折风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抬起袖子擦了擦嘴。
沈惊鸿看着他用袖子擦嘴,皱了皱眉:“你是猪吗?用袖子擦嘴?”
“我没带手帕。”
“你是镇狱神君,你连条手帕都没有?”
“镇狱神君已经被贬了。”谢折风平静地说,“我现在就是个废神。”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用自己袖子里干净的那一面给他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而霸道,完全没给谢折风拒绝的机会。
谢折风僵住了。
沈惊鸿的手指冰凉,带着鬼族特有的寒意,指腹上有万年锁链磨出来的薄茧。他擦得很仔细,从左嘴角到右嘴角,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擦完了,沈惊鸿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说:“粥不错,晚上再去偷一碗。”
谢折风的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不要偷东西。”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很严肃,“我现在虽然是废神,但也不能跟一个贼混在一起。”
“你刚才喝的是谁偷的粥?”
“……那是你偷的,不是我偷的。”
“那你喝了贼赃。”
谢折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八百年修行练出来的辩才,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他抿紧嘴唇,把碗往沈惊鸿手里一塞,站起身来。
一站起来他就后悔了。
二十四根神骨碎裂,他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站立这个简单的动作。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沈惊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稳稳地接住了他。
“逞什么强。”沈惊鸿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撑着他的胳膊,“你现在比纸糊的还脆,风一吹就倒。”
谢折风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股冰冷的魔气从接触的地方涌进来,勉强维系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自己能走。”
“能走个屁。”
沈惊鸿不再跟他废话,直接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背,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谢折风的脑子嗡了一下。
“放我下来。”
“不放。”
“沈惊鸿!”
“叫得不错,再叫一声。”
谢折风的脸彻底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想挣扎,但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连动一下手指都疼得他冷汗直冒。他只能僵硬地窝在沈惊鸿怀里,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满脸写着“我很不爽”。
沈惊鸿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万年不曾波动的心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
他在荡魔渊底被镇压了一万年,一万年的黑暗与疼痛,一万年的孤独与疯狂,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对任何事物产生触动了。可是眼前这个废神,炸毛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镇狱神君。”沈惊鸿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本座怀里舒服吗?”
谢折风闭上了眼睛,拒绝回答。
沈惊鸿也不在意,抱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猪圈。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炊烟升起,鸡鸣犬吠,人间烟火。
他是鬼,不该出现在人间。
她是他怀里这个人的愿望,是他欠下的债,是他万年幽暗中唯一的光。
所以他来了。
放下所有的仇恨、戾气、不甘,穿着一身偷来的粗布衣裳,抱着一个废神,走在人间的一条不知名的小路上。
如果这就是赎罪,那他可以赎一辈子。
“沈惊鸿。”怀里的谢折风忽然开口。
“嗯?”
“你的魔气……在侵蚀我的心脉。”
沈惊鸿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步伐平稳,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淡,“大概能撑三年。”
谢折风沉默了几秒。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再说。”沈惊鸿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什么事?”
沈惊鸿低下头,那双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进谢折风的眼睛里。
“掀翻这天,或者——和你私奔。”他笑了,“你选一个。”
谢折风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血色眼眸,看着万年岁月在其中留下的沧桑与疯狂,看着最深处的某一点光——那点光,是他。
他忽然就不想挣扎了。
“那就先私奔。”他说,“掀天的事,等私奔完了再说。”
沈惊鸿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那笑声惊起了路边树上的鸟雀,震得远处的云都在抖动。一只恶鬼的笑声,竟然比晨钟暮鼓还要清朗。
他抱着怀里的人,大步走向人间深处。
身后,猪圈的**被笑声惊醒,不满地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而天上,南天门的琉璃门悄然裂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透过那条缝隙,死死地盯着人间。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三年。”那个声音低低地说,“你以为只有三年?沈惊鸿,你想得太简单了。”
缝隙合拢,一切归于平静。
但那道裂痕永远留在了南天门上,像一个预言,等待着被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