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门后山,清心居。
竹林深处,月华如水。
一个眉目清隽的白衣身影闭目端坐在青石上,身影被竹叶筛落的碎光笼得朦胧如误入凡尘的谪仙。
夜色一寸寸淡去,远处的天边从墨蓝褪成鱼肚白,又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微光。
晏离灵力在体内无声运转到第四十九周天,气息绵长,正入佳境。
一道凄厉的哭声骤然炸响,将满林的静谧撕得粉碎。
晏离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叹了口气,一柄银色的小剑从袖中飞出,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柄三尺长剑。
身形未动,人已落在剑上,袍袖一挥,一道银光破开竹海,转瞬之间便到了内屋门前。
门开的刹那,扑面而来的哭声那简直叫做一个响彻云霄。
晏离紧了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才勉强把那股想掐死这声音来源的冲动按了下去。
“……又咋了?”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竹榻,一桌一椅,桌上搁着半盏凉透的茶。
靠墙处摆着一张竹编小床,一个裹着青色襁褓的婴儿正挥舞着两只小拳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说你一个小人儿,肚子就那么点大,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尿布也换了,还想怎样啊到底?”
说不清是无奈多还是烦躁多,晏离边念叨着边走过去。
娃根本不睬他的碎碎念,兀自嚎的惊天动地。
“就不能让我把那个周天运完?”
哭声更大了。
“行行行,你厉害,你是祖宗,我闭嘴。”
饶是晏离平时自诩道心坚如磐石,此刻也被这哭声硬生生凿出了一道缝。
说着便开始从储物戒里往外掏东西。
拨浪鼓、铃铛、布偶、会发光的珠子、能出声的小木鱼……但凡能想到的、能拿来哄小孩的,一件件全摆了出来,堆了小半张床。
可小家伙根本不买账。
他又抓起那只波浪鼓,铆足了劲儿摇,娃还是哭个不停。
“……玄世延,你跟我说小孩都喜欢这个?”
没人回答他。
凄厉的哭声持续不断,一声接着一声凌迟着晏离的耳膜。
手里的拨浪鼓越摇越慢,最终悬在半空。
晏离五指一拢,咔嚓一声,木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罢了。
晏离合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你赢了。”
再睁眼时,他从储物戒里抽出一套月白色长襦裙,面无表情地换上。
裙子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上身便如水银泻地,层层叠叠的暗纹在光下若隐若现,腰间束带一系,勾勒出一副清瘦又窈窕的轮廓来。
清冷剑修摇身一变,竟成了个眉目如画的俏佳人。
晏离俯身将那小东西从竹床里捞起来,哭声果然渐渐消停,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垂眼看着怀里那张还挂着泪珠的小脸。
“晏殊,你是不是故意的?”
婴儿眨了眨那双水气氤氲的眼睛,冲他吐了个泡泡。
得,他就不该问,反正问了也是白问。
晏离单手拢着孩子,另一手将长得碍事的裙摆往旁一拂,这才坐定开始了每日必修的功课。
掌门说过,这孩子灵脉天生残缺,只要经脉堵塞就会引起身体剧痛导致她嚎哭不止,唯有以灵气徐徐引导,才能替她撑住这条命,要不恐怕活不过三岁。
可寻常修士灵力太过刚猛,稍有不慎便会伤到她。需得把灵力压到最柔、最细,再一点点浸润进去。
晏离指尖凝出一缕精纯的灵力,小心翼翼探入怀中那小小一团的身体里。
一寸寸、一丝丝地替她梳理那些紊乱的经脉。
三个月前,晏离在秘境里捡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她还没他巴掌大,小脸比宣纸还白,蜷缩在一个废弃洞府的角落里哭到快要断气。
要不是那阵哭声在寂静的秘境里实在太过震耳欲聋,硬生生把他引了过去。
估计这小家伙就是哭死在那也没人知道。
可秘境之中,怎么会有婴儿?
晏离皱起眉头,警惕地打量四周。
洞府再无其他出口,角落里除了这个婴儿之外,只有旁边的一枚储物戒,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能够说明这婴儿来历的东西。
他正要转身离开,那婴儿却不知什么时候止了哭,半睁着一双水蒙蒙的眼睛,费劲地朝他这边张望。
在晏离看过去的一瞬间,她挣扎着朝他这边举起了手,嘴里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可听起来却虚弱无比。
晏离看着那双颤颤巍巍的小手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一个会多管闲事的人。
修真界弱肉强食,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每天都有无数人被抛弃、被遗忘。
自己就是个孤儿。
城中乞丐争食,流民遍地,一个连自己都活不下去的世道,自然不会有人愿意多养一个孩子。
他是靠百家残羹活下来的。
饿极了便与野狗抢食,冬夜便蜷缩在破庙里避风。
那些年里,他见过太多人死。
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
昨晚还一起蜷在墙角的人,第二天就僵在了雪地里。
如果不是师父路过那座破道观门口,把已经饿到昏迷的他给捡了回去,估计他也会跟着僵在雪地里。
他不想再回到雪夜里等死的日子。
所以他修炼得比谁都狠,不到二十岁,已是筑基中期,被誉为宗门百年来最出色的剑修。
他以为这些事早已翻过去了。
可看到那个小东西时,他的步子还是顿住了。
要么眼睁睁看着她哭死,要么就是置之不理让她被妖兽叼走一口嘎嘣脆。
“师兄。”
身后传来脚步声。
师弟玄世延走到他身侧,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那团哭得脸色发白的小东西。
“你不会是想……”
晏离没吭声。
“师兄,”玄世延的语气认真起来,“你我此行是为秘境灵草而来,不是来捡孩子的。这荒山野岭的,凭空冒出个婴儿,谁知道什么来路?万一是什么禁术的饵、邪修的局呢?”
晏离依旧不吭声。
玄世延凑近了些:“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什么都不是,就是个被扔了的……那又怎样?修真界每天被扔掉的孩子还少吗?你管得过来吗?”
晏离扭头看了他一眼,玄世延喉结滚了滚,立即噤声不语。
洞府里只剩下婴儿细弱又断续的抽噎声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
晏离上前一步,弯下腰朝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伸去。
玄世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急了:“师兄!你清醒点。带回去你会养吗?掌门能答应吗?”
还有句话他没说,那些本就眼红师兄的同门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