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离扭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玄世延。
玄世延与他对视片刻,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点点松开了手指。
他叹了口气,语气也跟着软下来:“……我就是怕你犯傻。”
晏离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小一团捞了起来,垂眸看了一眼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沉默片刻后忽然说:“……就叫晏殊吧。”
“……什么?”玄世延没反应过来。
“她的名字。晏殊。”
晏离的晏。
殊途同归的殊。
他与这娃儿素不相识,却在这荒芜秘境里走到了一处,是一样的命运多舛,是一样的无依无靠。
既遇上了,便是缘分。
没有人要,便他来养。
晏离没再多说,取下挂在婴儿脖子上的储物戒收入袖中,又担心那丢弃孩子的人日后回来寻找,便在石台上刻下几行字,写明自己将孩子带去了何处,随后便抱着婴儿转身走出了洞府。
……
晏离本以为带着一个娃儿回来会是天大的麻烦。
事实证明——确实是个天大的麻烦。
这娃儿是真能哭。
她要是安安静静待着,倒也算添了份岁月静好。
可偏偏那哭声一出,方圆百丈鸟兽绝迹,连石头都能给震出条缝来。
整个清玄门上到掌门长老,下到洒扫弟子,没人没被那小祖宗折磨过。
日子一长,门里的闲言碎语也就跟着多了起来。
“晏师兄莫不是修炼把脑子练傻了?出去一趟,竟捡个奶娃回来养。”
“他一个剑修懂什么带孩子?怕不是哪天练剑练到一半,娃先哭断气了。”
还有那些平日里眼红他独享宗门资源的人,更是逮着机会阴阳他。
“呵,什么百年难出的剑道天才,如今不也得天天给娃儿换尿布?”
“谁知道那娃儿是什么来路?呵,秘境里能捡到活婴?搞不好是他在外头惹了什么风流债,不敢承认。”
“就是,清玄门资源全往他身上砸,他倒好,不思报效宗门,弄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回来白吃白喝。”
这些话,晏离全当没听见。
该修炼修炼,该带娃带娃。
倒是玄世延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第二天便挨个找上了那些嘴碎的人。
没人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只晓得从那之后,清玄门上下见了晏离爷俩,活像见了瘟神似的,能绕道绝不正面碰上。
可就算没了那些风言风语,晏离依旧被这孩子折腾得够呛。
他试过用灵力封住自己的听觉,但这孩子的哭声邪门得很,穿透力强到离谱,灵力屏障于她形同虚设,嚎得他脑仁儿都要裂开了。
能想到的办法全试了一遍,灵乳也喂了,尿布也换了,可娃还是照哭,没一刻消停。
白天哭,夜里哭,哭得日月无光,哭得欲罢不能。
晏离真怕她再这么嚎下去,自己也要跟着断气了。
后悔了吗?
那是肯定的。
可后悔又能怎样?人已经揣回来了,总不能把她再塞回那个破洞府去。
更何况,从秘境回来至今,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没有人来认领,甚至没有任何人来打听过这样一个孩子的下落。
想来,那丢下她的人,是真不要她了。
晏离不知道那人是谁,也无心深究。
他只知道,如果自己也把娃给丢回去,那他和那个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自己从小无依无靠,尝尽了被丢弃的滋味,难道还要让这小东西再走一遍他的老路不成?
既然带回来了,那便养着,纵是再苦,也认了。
掌门更是亲自来了一趟,见得意弟子被折腾得形销骨立,老人家心里也不是滋味。
替晏殊把过脉后,掌门沉吟半晌,到底阅历深厚,很快便瞧出了端倪。
原来这孩子灵脉天生残缺,阴气郁结,经脉闭塞。
若不每日以灵力替她疏通经络、引导阴气,恐怕活不过三岁。
掌门叹了口气,悉心教导晏离疏通经脉的法门,又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临走时又大手一挥,将清心居这块门里最好的风水宝地划给了晏离。
“此处远离尘嚣,正合你清修。”
这话说的,翻译过来就是:你爷俩就在这儿待着吧,别出来扰人清修了。
于是清玄门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就这么当起了便宜爹。
这大概就是命里该有的缘分吧。
既然已经带了回来,总得想法子让她消停。
可即便按照掌门教的方法,每日替娃儿疏通经脉,她还是照哭不误。
就在晏离走投无路、几近崩溃之际,忽然想起了娃身上自带的那枚储物戒。
他用神识探查过,里头就几件女子衣裙、几颗来历不明的丹药、零零碎碎的首饰,寒酸得紧。
估摸着是个女修生了娃,不知出了什么事,人没了,东西留下了,连孩子也丢下了。
他想着死马当成活马医,于是把储物戒里的东西一股脑全翻了出来,哗啦啦摊了一桌子。
先拿起一支翠玉镶金的步摇在娃眼前晃了晃,珠串叮当作响。
娃的哭声停了一瞬,晏离心头一喜,正欲把步摇塞她手里,却被那只小手一把拍开,接着继续嚎。
不要?
白玉梳、镶珠小镜、紫檀手串……一样样试过去,全被那只小手无情拒绝。
这也不要。
那也不要。
晏离脸色越来越沉,额角青筋跳了跳,索性将手里那堆东西往地上一撂,不伺候了。
两指捏起一条白色裙子,随手就要往旁边丢。
哭声忽然停了。
娃儿大张着嘴,瞪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条裙子看。
晏离发现有戏,赶紧把裙子怼过去,可还没等他松口气,娃又嚎上了。
晏离:“……”
他深吸一口气。
忍,不能掐死,这是自己捡回来的。
正要把裙子丢开,娃儿却伸出了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扑腾,嘴里还“啊啊啊”乱叫。
他迟疑着又把裙子怼了过去,娃儿立刻不闹了。
可等他稍微拿远一点又开始哭。
晏离终于察觉到不对,拿着裙子左右晃了晃,娃儿的小脑袋也跟着左右转。
晏离又作势要把裙子丢开,娃儿立刻急得挥手。
晏离是真被整懵了,他咬着牙,硬是把那股想捏碎这小东西的冲动按了回去。
“……到底是想怎样?”
娃儿眨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晏离闭了闭眼。
想他堂堂一个筑基中期的剑修天才,清玄门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此刻竟被一个连话都说不囫囵的小东西拿捏得死死的。
手里团着那件裙子,翻来覆去倒腾了不知多少遍,才终于摸索出门道。
原来这件襦裙上竟暗藏着一层极为精巧的阵法。
他试着将灵力探进去,却像泥牛入海一般,毫无反应。
直到他把手伸进袖子里,阵法才终于被触动了一角。
晏离顿时明白了。
必须将整件衣服穿上,才能启动阵法。
“……不。”
他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不是,这也太整蛊人了吧?
让他一个七尺男儿去穿女人的衣裳,不如给他一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