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埃德蒙维拉宅邸的马棚旁边的空地已经在收拾了。一个个奴隶跳下马车。也跟着收拾了起来。战斗奴隶们手脚上的铁链则被解开来，他们晃晃四肢，活动筋骨。
今天是维拉领主大小姐露琪亚·维拉的13岁生日。沃姆带着一帮子精心挑选出来的战斗奴隶，以生日礼物为名义表演斗兽给他兄长埃德蒙看，也运了一些身强体壮的劳工奴隶来到埃德蒙领土里准备交易，好趁机捞一笔。
入夜，空地上有两张歪腿长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陶罐和木杯。罐子里装的都是兑水烈酒，味道冲，入喉辣，但不要钱，管够，对这群奴隶来说就是最好的美酒。
这是沃姆难得掏腰包置办的。两三枚银币，换一批酒、一桌子干面包和一些猪下水。管家来传话时说的是“犒劳”。听得懂的人都明白，这是让他们有个盼头，闹事的劲就泄了。同时也让来看货的买家觉得，这家主人对待奴隶还算像样。
宅邸内，灯火通明。数十盏烛台在长桌上排开。空气里混着烤肉的油脂味，葡萄酒的酸甜还有贵妇们身上过于浓重的香水味。几种气味搅在一起，熏得人有点发晕。
露琪亚却站在后厅的走廊上，正被训话。
“大小姐！宴会不能带猎犬！这会让你出丑的！还有头发怎么又散了！”莉亚弯着腰，压低声音，手里已经捏着梳子。
露琪亚低着头，手指揪着裙摆边上一根脱出来的线头。“反正最后都会剩一堆肉……我不过是想让巴克吃口热乎的。我有好好训练过它，它不会乱闹的。”
“那也不行。猎犬是万万不可出现在宴会厅里的。”莉亚叹了口气，转到她身后，开始收拾那一头散开的金发。梳齿缓缓从头皮划过，力道不轻不重，露琪亚微微仰起下巴，轻眯双眼仿佛很享受。“我会让后厨做一份送到巴克跟前的，”莉亚的声音放软了些，“所以现在好好收拾一下，正式去宴会厅吧。”
“……知道了。”
梳好头，整好衣领，抹平裙摆上的褶皱。莉亚退后一步打量了一圈，点点头。
露琪亚深吸一口气，把两边嘴角往上提了提，迈步走进宴会厅。
宴会。
对贵族们来说，这大概是一桩乐事。长桌上一道道菜轮着端上来。男人们端着银制高脚杯，捏着八字胡，谈论领地的收成，邻国的动向。贵妇们则聚成一圈，谈哪家的小姐订了婚约。
露琪亚坐在靠近主位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笑意挂在脸上。一个个贵族过来致贺，她便一个个点头、致谢，说几句“承蒙关照”之类的套话。而客位间却有窸窸窣窣的刺耳笑声传入她耳中“她好像把猎犬给带来了。”“真的假的？”一些贵妇略带戏谑的语调调侃着。露琪亚夹紧双腿，双手握紧摁在大腿上，脸上微微泛红。煎熬地继续迎接上前的贵族们。
正餐结束后，乐队换了支更缓的曲子。露琪亚趁着没人注意，溜到角落的椅子，靠着椅背放松身躯，眼睛盯着桌上一根蜡烛的火苗发呆。
烛焰被风推得左右摇晃，她就那么看着，耳边朦胧的推杯交盏声像是隔着一层纸。
“大小姐！原来您在这儿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肩膀一紧。
沃姆端着一副笑脸走过来，浮夸的刺绣外套在烛光下反着光。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大小姐如今也是亭亭玉立，到了适婚年龄了。”沃姆微微欠身，语调里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殷勤，“虽然在下很想举荐犬子，但只怕入不了您的眼。所以——”
他侧身让出身后那人。
“——特地请到了王国的第二王子殿下前来。若二位互相对上眼，岂不美事一桩？”
那人上前一步。身形颀长，衣着得体，一张脸生得不算难看，但眼睛细长，垂着眼皮看人的样子仿佛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安奎尔·奥罗。”他弯腰，手按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动作干净漂亮，挑不出毛病。
“素闻维拉家的小姐天真烂漫，今日一见——”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划过。
“——果不其然。”
这是夸人吗？露琪亚不太确定，但她还是站了起来，回了一个礼。裙摆太长了，起身时差点踩到，脚下一个踉跄，她勉强稳住。
安奎尔的眼神始终没有变化。
沃姆在一旁笑呵呵地打圆场：“二殿下素来言辞简练，话少是话少，但心意是真的。”
露琪亚挤出微笑，不知该说什么。安奎尔也没有主动攀谈的意思，只是站在那儿，像是在完成一件日程表上安排好的差事。
音乐在远处响着，有人开始注意到这里，小声讨论着王国王子。她站在角落里，觉得宴会厅的空气比刚才更闷了。
“……听闻大小姐喜爱猎犬？”安奎尔终于开了口。
“是。我有条狗叫巴克。”露琪亚立马接过话题，绽开笑容想双手叉腰炫耀一下她的爱犬多么聪明听话，但没来得及说出口，
“猎犬应当待在猎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层淡淡的，不经意的蔑意，“牵进宅邸，未免失了体统。”
露琪亚僵住了，她刚想说“巴克比大多数人都更聪明懂事，”但喉咙里滚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她怕自己一开口会说错什么。只能把嘴角又往上提了提。
沃姆笑得脸都皱起来了。
就在气氛僵到极点时，
“二哥！原来你在这里。”
一道声音从宴会厅入口传过来，清朗，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这下轮到沃姆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一个金色短发的年轻男子，身形匀称，眉目端正。礼服穿得规矩，但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他身后没带侍从，手里没端酒杯，步子不快，却转眼走到了三人面前。
“韦雷恩斯……”安奎尔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眼睛更细了些，“没听说你会来。”
“我也没听说二哥会来。”韦雷斯笑了笑，转头看向露琪亚，“这位就是维拉家的千金？比传闻中更率直的样子。”
“我还没说话呢。”露琪亚脱口而出。
韦雷恩斯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果然。”
沃姆回过神来，又堆起笑脸：“三殿下大驾光临，实在意料之外，在下竟未能远迎...”
“不必多礼。”韦雷恩斯摆摆手，自然地上前一步，恰好站在了露琪亚和安奎尔之间，“我只是顺道过来。前些日子与埃德蒙领主有过书信往来，他提及今日宴会，便想着过来道贺。”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安奎尔和沃姆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露琪亚不太明白大人之间的那股暗流，但她感觉周身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些。“......我还有客人要招呼。失陪了。”安奎尔收回落在弟弟身上的目光，对沃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沃姆脸上笑意未消，脚步却略显匆忙地追了上去。
烛焰又晃了晃。
韦雷恩斯低头看露琪亚。“好了，我还要拜访令尊，也先失礼了。”说完他便转身朝长桌走去，顺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没人碰过的梨。四周的贵族们看着适才发生的一切，安静了下来，宴会气氛有点低沉。但露琪亚却觉得轻松了很多，她原地望了一会儿走远的韦雷恩斯，然后揪了揪莉亚的袖子。“我们出去透透气。”
莉亚刚要开口，她已经说了下一句：“就在附近。不走远。”
莉亚看了看大厅那头，安奎尔正和两位老贵族交谈，周围的贵族渐渐重新开始推杯交盏。似乎和这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她又看了看露琪亚的表情，终于叹了口气。“……不能超过半小时。”
露琪亚已经拽着她往外走了。
入夜后的城下町比宅邸安静得多。石砖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零星几个农户蹲在自家门口剥豆子，晾的粗布衫还没收，风一吹在绳子上扭来扭去。
露琪亚踢着石子走在前头，莉亚提着灯跟在后面。
水果摊的老头本来在收摊，见到露琪亚便停下手里的活冲她点头哈腰。“见过大小姐，今晚上面热闹得很啊。”
“闷得很。”露琪亚皱皱鼻子，抛给他一枚银币，顺手拿了个苹果，头也不回的就走了。莉亚在身后朝老头微微鞠了一躬。
老头笑了笑，继续收拾起来。
她们拐过一条巷道时，一个卫兵正提着水桶往城墙方向走。沉重的水桶拉着他的肩膀，整个身子斜了起来。一个厨娘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半块面包，嘴里念叨着“巡夜别饿着”。卫兵接过面包时水桶差点翻了，两个人骂骂咧咧地笑。
露琪亚边走边啃着苹果。这些都不算什么稀奇事，但今晚她格外想看。或许她就是想看一些不穿礼服的人，听一些不捏着嗓子的声音。
走到铁匠铺附近时，空气暖和起来。铺子已经收了摊，但炉膛仍泛着余火的红光。铁匠肩上搭着一条看不出原色的毛巾，正坐在门槛上喝水。他儿子趴在脚边，拿烧剩的炭块在石板上涂涂画画。
露琪亚在铺子前停了下来。
画的是条狗。
虽然歪歪扭扭，四条腿长短不一，但尾巴翘得很高，能看出来是条小狗。
她走上前蹲了下来。莉亚则跟在身后向铁匠点头示意。露琪亚温柔地问：“这是你家的小狗吗？”
男孩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个穿着华丽的少女，犹豫了一下，指着地上的画闷声说：“是……是我家的狗。去年跑丢了。”
“跑了？”
“嗯。爹说它可能找别的好人家去了。”
露琪亚看着石板上的画，片刻后，伸手从腰间的小袋子里摸出块从宴会顺出来的杏仁糖，放在男孩手边。挺起身子来。
“狗可是很聪明很忠诚的，一定会回来的。”
男孩愣了愣，没来得及道谢，她已经走开了。
莉亚在后面看着，没说什么。
走到马棚附近的围墙上时，莉亚终于开了口：“大小姐，该回去了。已经过了半小时。”
“知道啦知道啦。”露琪亚嘴上应着，脚步却没停。
因为她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一群人粗声粗气的大笑声。
不是宴会厅里用扇子挡着嘴的笑，而是那种从胸腔里直接冲出来的，哐的一下撞在墙壁上会回响的笑。
露琪亚往前走了几步，探过头往下望去。
马棚旁边的空地上，两张歪腿长桌拼在一起。桌子上堆着陶罐和木杯，一群男人围着桌子或坐或站，有人脸红脖子粗地在吹牛皮，有人眼神发光聚精会神听着故事，有人则哈哈大笑。
火把插在墙上，火焰被风吹得左右倒，把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晃得忽明忽暗。
露琪亚的眼睛亮了一下。
“莉亚！那儿在干什么？”
“是奴隶们的酒宴。”莉亚的语气平淡，补充道，“这是沃姆大人带来的奴隶们，有些是今早参加斗兽的，有些则是作为交易的。”
露琪亚紧闭着嘴，没有移开目光。
她看到有人在划拳，输了的人被灌酒，赢的人则拍着大腿仰头笑。衣衫褴褛，一个个坐姿歪七扭八，但没有人笑得像画上去的。
就在那群人里边，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黑头发，在火把底下显得格外扎眼，手里端着一只木杯，里面盛着没见过的烈酒。
是他。
白天在角斗场与黑豹搏斗的那个。在露台上一闪而过的画面忽然对上了。
他虽然没怎么喝酒，也不在宴会的正中心，脸上却挂着的笑容，安静地望着宴会正中央。露琪亚睁大眼睛。她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但脚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大小姐？”
莉亚的声音被她甩在身后。
风穿过马棚，火把的火舔着夜，一下一下地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