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犬靠在马棚的木柱上,手里攥着个木杯,没怎么喝。他不喜欢这东西的味道,但手里端一杯可以挡住一堆人过来劝酒。
甘倒是喝开了,一个人占了半张桌子的音量,讲自己和一头熊搏斗的事迹。黑犬在远处看着他一边张牙舞爪描述那头熊有多么恐怖凶残,一边又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如何正面迎战,将巨熊打的落花流水。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那天甘在斗兽场上被一头半大的野猪追得满场逃窜,大喊大叫惹得全场哄笑。如今却成了好汉战巨熊。但他没拆穿。这种牛皮吹出来,新来的听得津津有味,知情者又能享受当事人脸不红心不跳的反差,两边都赚了。
黑犬把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还是难喝。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围墙那边,靠本宅花园的方向。一个是成年女性压低了嗓子在劝,另一个声音则更脆、更亮。
黑犬抬起头。围墙上,几根藤蔓在晃。
一张脸从墙沿探了出来。
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几乎发白。
“大小姐!那种地方实在不是您该踏足的。您尚且年幼又身为女子,不可饮用那等烈酒。若想饮酒,宅邸里自然有配得上您的酒。”
“不要。”露琪亚打断了莉亚的话,她生气地叉着腰,皱起眉毛,指着那个黑头发的少年。“莉亚你看,那个小孩明明年龄和我差不多,为什么那个人能喝,我就不能喝?他明明也只是个小孩啊!”
“因为他是个奴隶,大小姐。”
“奴隶怎么了?凭什么奴隶就能喝?”露琪亚看着在酒宴上开怀大笑,做着她不被允许做的每一件事的人们。在宴会上绷了许久的笑脸终于彻底垮下来。
莉亚苦笑着,露琪亚是出了名的任性妄为,想要干的事一般硬扭是扭不动的。“大小姐,请您稍等片刻,我去给您拿一瓶烈酒,但请您只尝一点。”露琪亚撇过头:“哼!快点哦!”
莉亚留下提灯,拿起墙边的火把快步离开,露琪亚则一个人站在围墙上,时不时瞥一眼墙下欢闹的人群。
黑犬觉得有趣。他头一次见羡慕奴隶的贵族。也许是看她蛮横,想让她也尝尝这廉价苦涩的玩意儿,好让她出个丑。他把木杯从嘴边放下,助跑两三步,翻上墙,落到了露琪亚身后,酒杯里的酒只轻轻摇晃洒出来几滴。
“喏,尝一口?”
露琪亚吓得抽了一口气回过头,眼前正是和自己差不多大,不久前还在角斗场里和猛兽厮杀的黑发少年。他浑身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泥土味。伸出的精练的手臂上烙着奴隶的印记。木杯十分粗糙,杯沿还缺了一块。
“你,你要给我喝吗?”
黑发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递出的酒杯,里面深棕色液体在火光下晃荡着。
“谢谢...”露琪亚小声说了一句,接过酒杯,唇边刚贴上杯壁,一股刺鼻味就蹿了上来。她顿了一下,还是仰头灌了一大口。
“噗——咳咳!好辣!!”
那一大口就算成年男性都未必能承受得住。她吐着舌头,脸皱成一团,眼角甚至被辣出泪花。喷出的酒水溅了黑犬一身,余下的酒液也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沾湿了她精致的裙摆。
黑犬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在内心里浅短地笑了一声。
“看你们喝得那么开心,谁知道这玩意儿会这么难喝啊?”露琪亚左手拿袖口擦拭着嘴,“你们能下得去口还真是厉害。”右手递回酒杯。
黑犬接过酒杯。露琪亚马上注意到自己闯的祸。刚才喷了一大口酒,被眼前的少年接住了一大半。对面本就单薄的上衣现在更是湿漉漉地贴在胸前。
“抱歉!我不是故意——”
露琪亚话还没说完,就被远处的吼声打断。
“大胆!!你这卑贱的奴隶!谁允许你靠近大小姐的!来人!护卫!!这里有奴隶僭越!!”
莉亚的脸白得像纸。她快步走来,一把将露琪亚拉到自己身后,迈向前抬手打翻了黑犬手里的木杯,同酒水一起翻滚着从城墙上砸落到泥地上。
黑犬没动。手垂在身侧,没有辩解,没有躲。刚才还升起的嘴角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见惯了接下来会发生的所有事的神色。
露琪亚被吓了一跳,随即连忙解释:“莉亚!!是我自己要喝的!”
可莉亚仿佛没听见一般:“大小姐请退后!!”
几个酒宴上的奴隶停下了动作,抬头看过来。甘放下杯子想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这种事谁插嘴谁跟着倒霉。
护卫来得很快。两个,三个。黑犬被按在地上,乱拳砸在身上发出一阵阵闷响,肋骨被踢中时喉咙也发出声声闷哼。
他下意识蜷起身体,手肘护住侧腹,额头贴着地面,把最脆弱的位置缩进阴影里。
这一套动作几乎不需要思考。
哪里能硬抗。哪里不能挨。怎么让护卫打得尽兴,又不至于真把自己打废。
这些事,他十岁前就学会了。
“区区一个奴隶竟敢亵渎大小姐!”
尖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个女孩似乎也在喊什么,带着哭腔。
但拳头没有停。黑犬闭着眼,咬紧后槽牙,任由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背上。
墙下的酒宴彻底静了下来。甘无奈地望着火光乱拳残影下的黑犬,叹了口气。其他奴隶低下了头,谁也没有看过来。
夜深了。
马棚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墙上两根还在滋滋烧着。地上到处是打翻的木杯和踩烂的面包块。酒味被夜风吹散了些,混着马粪和干草的气味。
黑犬靠坐在城墙脚下。适才之后那个女孩被硬拽了回去,守卫们则是揍了一顿后找其他奴隶把他扛回马棚。甘从黑犬口中得知原委后苦笑着说了句:“没被酷刑伺候只是被揍了顿已经很走运了。”又拉住一个倒霉新人,从衣服上撕下来一块破布丢给黑犬。
确实,一般这种亵渎贵族身份之事都是绞刑处置。自己又何苦要去和贵族产生瓜葛。平日里看都不会多看贵族一眼,怎么今天就兴起去找那奇怪大小姐的笑话了。难不成真被这酒宴氛围影响,飘飘然了?真是自作孽。
伤口还在疼。左眼眶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胸前的划伤和肩膀的咬伤重新裂了开来,上面粗糙缠着破布。肋骨也泛起大片淤青。
他把头靠在身后的石头上,头顶那半块月亮泛着微光洒在身上,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