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音站在大殿中央,仰头望着穹顶上那颗银白宝珠。宝珠的光芒清冷如月,每隔几息便轻轻波动一下,周围环绕的星辰也随之明灭。她看得有些入神,不自觉地将双手十指交叉在胸前,像是在对着星图许愿。
“这宝珠真好看,”她轻声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能亮这么久……”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星光。说完她就低下头,想走到宝珠正下方去看个清楚,脚下刚迈出一步——
脚底的石板忽然亮了。
一道极细极亮的银白光线从她脚下向外扩散,第一重环形铭文被点亮。那光芒如同水银泻地,沿着阵纹的凹槽无声流淌,没有声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的双脚轻轻按在原地。然后是第二重、第三重……九重环形铭文从大殿中心向外依次亮起,每一圈铭文被点亮的瞬间都会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嗡鸣,那嗡鸣不是从耳中传入的,而是直接从她的丹田深处泛了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轻轻拨动了一根弦。
紧接着,穹顶的星图开始旋转。从宝珠开始,沿着北斗七星、三垣、二十八宿的顺序逐一加速旋转,每颗星辰都被激活,银白色的星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如同瀑布般注入地面的大阵之中。整座大殿被耀眼的星辉灌满,每一面墙壁上的星图都在此刻苏醒,弧形的石壁上光芒流淌,三道塌方的拱门在星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阵心的八角石台上,那颗悬浮的水晶球开始缓缓转动,每转一圈便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诗音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石板已经消失了。她的脚踩在一片由星光凝聚而成的水面上,水面下是流动的星河,无数光点在她脚底流转,每踩一步便会泛起一圈涟漪。她慌慌张张地往后退了两步,却发现那些光点并没有伤害她,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正顺着她的脚踝向上蔓延。
一团极柔和的银白光芒从阵心的水晶球中涌出,如同一条光河般朝她流淌过来,将她从脚踝开始一层一层地包裹。光河所过之处,她的追云履上覆了一层银霜,霜花沿着鞋面的阵纹蔓延,将淡青色的鞋面染成了月白色。接着是裙摆、腰带、衣襟——光芒流淌过的地方,普通的衣裙被一层极薄的星光覆盖,那些星光在她身上重新编织,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以星辉作丝线,一层一层地织出一套样式古雅而陌生的银白华服。裙摆上流动着细碎的星芒,腰间的束带上浮现出和穹顶星图如出一辙的上古铭文,那些铭文在她腰间缓缓流转,每转一圈便亮一分。
与此同时,发髻上的发带无声松开,一头长发在星辉中散开,被无形的气流轻轻托起,在身后铺成一片柔顺的墨瀑。星光穿过她的发丝,将每一缕头发都染上了淡淡的银辉,远远望去像是披了一身碎星。
紧接着,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轻轻托了起来。
诗音的反应慢了一拍。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陌生的华服,看到自己手背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银白纹路,像是某种天生的灵纹被星光唤醒,然后低头往下看——
“师……师兄!”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尾音发抖,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着。她的双腿悬空,阵法将她托到了离地一丈多高的地方,星光在她脚下汇聚成一片旋转的星云,将她稳稳地承在半空中。
穹顶的宝珠正在她头顶正上方,光芒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亮,像是整座大殿的星辉都被吸引了过来,将她从头到脚笼罩在一片银白的光柱之中。星辉中的上古铭文像萤火一般围绕着她流转,穿过她的发丝,绕过她的指尖,在她周身织成一张细密的光网。
她悬在半空中,华服裙摆被气流轻轻拂动,星光从裙摆上垂落,像是拖了一小片银河。她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发梢上的星辉尚未散尽,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凡间修士,更像是从星图中走出来的神女。
陆寒舟站在阵外,手原本已经按在剑柄上,却在抬头的那一瞬顿住了。
星辉笼罩中的诗音,银白华服加身,长发如瀑,周身流转的上古铭文将她衬得如同壁画中的神祇。被星光簇拥着,美得不似凡间之人。
他的呼吸停了一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剑柄上的指节,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闭了闭眼,将那片刻的恍惚压了下去
“没事,应该是阵法感应到了你的灵力,不是危险。”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星辉的嗡鸣声,语气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诗音此时正紧闭着眼睛,浑身僵硬得一动不敢动。这种恐惧配合上她现在这副被星光簇拥的模样,别有一种古怪的反差感。她偷偷睁开一只眼往下瞄了一眼,又飞快地闭上了。
“可是好高啊!师兄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我下去?”她带着哭腔喊道。
陆寒舟正要回答,阵心的水晶球忽然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长鸣。笼罩着诗音的星光在刹那间变得刺目,然后像潮水般倒卷回去。托力骤然消失。
诗音尖叫一声,整个人从半空中直直地往下坠。风把她的长发吹散。
陆寒舟动了。深蓝色的衣袂一闪,他在她即将撞上地面的前一刻将她稳稳接住。左臂箍住她的后背,右手托住她的腿弯,下坠的冲击力被他顺势卸掉,整个人只是微微往下一沉,脚下的石板便已稳稳站定。
诗音整个人缩在他怀里,长发铺散在他臂弯里,几缕发丝挂在他肩上,和深蓝色的衣料纠缠在一处。她身上的星辉正在快速散去,华服上的上古铭文也在一瞬间黯淡了下去,恢复了先前那套寻常衣裙的模样。
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分不清是方才坠落的害怕还是别的。那双水润的眼睛里有尚未退尽的惊恐,也有劫后余生的安心,嘴唇微微发颤。
陆寒舟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脸望他,眼眶里还蓄着一点没来得及落下水雾,鼻尖微红,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他怀里,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兽。
过了很久,陆寒舟终于说话了。
“要起来吗?”
诗音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整个人挂在他怀里。她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撑他的肩膀想自己站起来,但腿还有些发软,刚一着地就晃了一下。
陆寒舟伸手扶住她的手肘,替她稳住了身形,等她站定后便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