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舟几步走上前,半蹲在断木旁,指尖抚过平整如镜的断口。那层薄霜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光泽,连木质纤维都被冻成了坚硬的冰碴。
“这倒是有些出乎我意料。”他沉吟片刻,搓了搓指尖上的碎冰屑,“原以为只是力道比寻常大了些,但这断口处的白霜……连法术本身的性质都变了。”
他抬眼看向诗音:“方才这一下,用了你多少灵力?”
诗音眨了眨眼,低头内视丹田:“说不上来,但感觉跟平日扔个小冰锥差不多”
“那便不是靠积压灵力硬拔高的威力。”陆寒舟站起身,眉头微微拢起,“这就怪了。”
诗音抬手把额前被冷风吹散的碎发往后一拨,咧了咧嘴:“哎呀,既然想不明白,索性先不想了。能变厉害总归是好事。”
陆寒舟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摇了摇头:“还有一事要弄明白。这冰晶,是单单能增幅冰系法术,还是别的法术也管用?”
“不知道。”诗音老老实实摇头。
“换个别的试试看?”
诗音干咳一声,眼神往旁边飘了飘:“我……我不会啊。”
“我不在身边这些日子,你便偷懒啦”
“师兄,你统共才离开多久呀”诗音脖子一梗,“天天东奔西跑的,我上哪儿找工夫学新功法去。”
陆寒舟失笑,抬手按住她的发顶揉了两下:“行了。回去之后去藏经阁挑两卷。与人交手,来回只用一记冰锥,早晚教人摸清底细。”
“知道啦知道啦,我也想瞧瞧旁的法术使出来是个什么模样。”
诗音随口应着,手腕顺势一抖,指尖灵光微动,又是一道极细的冰蓝光芒脱手飞出。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边上另一棵枯树应声被拦腰截断,半截树干轰然砸落在地,溅起漫天干枯的黄叶。断口处同样结满了幽蓝的冰花。
陆寒舟看着她眉心那枚亮得晃眼的菱形印记,眉心微蹙:“试着把它收回去吧。眼下这模样,太扎眼了。”
诗音抬手碰了碰额头:“扎眼?很怪么?”
“不是怪。”陆寒舟顿了顿,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半瞬,“与你的气质差别有些大,有些..嗯...太清冷了。”
她原本眉眼生得温润,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可那枚冰晶覆在眉心,周围的气场都让整个人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与孤清。
诗音脑子里冷不丁晃过从前在宗门杂役处听来的那些市井闲谈,脱口而出:“清冷?清冷师尊?”
陆寒舟屈指,毫不客气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记。
“嗷!”诗音捂住额头瞪他。
“成日里都在琢磨些什么。”陆寒舟收回手,“用意念引它回丹田,试试看。”
诗音揉了揉额角,依言闭眼,神识顺着经脉沉下去,心念微动。
眉心那股刺骨的凉意微微一顿,随即如退潮的溪水般顺着任脉滑回小腹,重新安安稳稳地落回气旋正中。寒气散去,周遭冻结的枯叶白霜也渐渐化成水渍。
陆寒舟打量着她恢复如常的面庞,点头道:“这下顺眼多了。方才倒像换了个人。”
诗音听他这么说,心头没由头地跳快了半拍,嘴比脑子快了一步:“那师兄是喜欢方才那个,还是喜欢现在这个?”
话一出口,整片树林瞬间静得只剩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手足无措地摆着手,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我是说……哪种看着更顺眼,或者哪个更像正经名门弟子……哎呀,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寒舟看着她满面通红的模样,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他只当她是惯常的小孩子心性,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
“多大的人了,还跟自己较劲。换个模样,难道我就不认你这个师妹……师弟了?”似乎是看周围没有其他人,陆寒舟少见的叫回了那个称呼
诗音慌乱的辩解戛然而止。
“……哦。”
她垂下眼帘低低应了一声。
原来只是师弟吗
不过也确实没错就是了
哎呀,自己到底在遗憾什么呀!
远处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陆大哥?”
沈青棠青灰色的身影穿过树丛走入空地,背后负着那柄乌黑的长剑。她抬眼扫过地上倒伏的两截断木,目光在整齐的切口和覆着的白霜上停顿了一瞬:“你们二位在此……练剑?”
陆寒舟神色如常地敛去周身气机:“诗音偶有所悟,陪她试了两手。”
“青棠姐!”诗音连忙两手用力拍了拍滚烫的面颊,快步迎上前,“正好我们这儿完事了,快走快走,别耽搁了行程!”
陆寒舟看向沈青棠:“沈姑娘,行囊可都备齐了?”
沈青棠点头:“都在身上,随时能走。”
“我也准备好啦!”诗音高喊一声,扯了扯行囊背带,转身就朝着林外通往官道的小径大步迈去。
还没迈出两步,一只温热的大掌凭空落下来,稳稳压在她发顶,将她整个人扣在原地。
“唔……”诗音被压得缩起脖子,仰头瞪着陆寒舟,“师兄,按我头干嘛?不是要回宗门吗?”
“是回玄清宗。”陆寒舟垂眼看她,收回手,“不过这次不用走回去了。”
诗音眨了眨眼:“不走?那怎么回?雇马车不成?”
陆寒舟没答话,从袖中摸出一枚折叠齐整的素白纸鹤。那纸鹤通体描着暗红朱砂符线,正是先前引路用的“千里鹤引”。
诗音眼睛一下子亮了,抬手指着那巴掌大的物件:“哇,不会是要坐这个吧?它还能变大是不是?像沧水阁的行水舟一样?”
“这会儿脑子转得倒快。”
陆寒舟手腕一抖,将纸鹤抛向半空。
灵光在纸鹤周身无声炸开,繁复的符文如火线般逐一亮起。巴掌大的纸鹤迎风暴涨,眨眼间化作两丈来长的巨禽,双翼舒展,羽翅边缘流淌着金属般的冷硬清辉。背脊处凹陷平整,正正好好能容得下数人并排坐稳。
庞大的鹤身稳稳落定在厚厚的枯叶堆上,落势极轻,未激起半分尘土。
陆寒舟衣摆轻扬,身形一掠便轻飘飘落在鹤颈前方,反手将长剑负在身后,回身朝地上的二人递出一只手:
“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