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被按下快进键——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
这个数字在训练日程表上被一天天划去,最终只剩下最后一个格子里那个刺眼的0。
比赛前夜。
我结束最后一轮光控精度训练时,正是晚上十点半。
训练室内悬浮的金属球体表面已然布满焦黑的灼痕——那是我尝试将光子能量压缩到极限时留下的痕迹。
娜塔莎说这种聚焦光束如果能稳定释放,理论上可以灼穿王正梁糍粑状态下的表皮。
当然,只是理论上。更别提目前我的成功率只有十分之一左右,而且每次尝试后都会伴随剧烈的头痛和短暂的眼球充血。
“够了,还在训练的人都回宿舍休息吧。”娜塔莎在通讯频道里说,“今晚不准讨论战术,不准思考比赛,保持放松的心情,迎接明天。”
我靠在控制台边看着自己抖个不停的双手。
手指还残留着能量流动的发麻感,仿佛是身体在对过度使用能力的我发出抗议。
走出训练场后,我不禁回头看去一眼。
黑盒子安静地匍匐在山脚下。
一个月下来,我们在这里流下的汗水足以填满一个小型游泳池。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评级系统不是按照潜力来划分,而是按照战术价值,我会是什么级别?
但……想这些好像没有意义。
明天站在那个擂台上的,不会是我的评级,而是我这个人。
回到宿舍时,王正梁正瘫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罐无糖可乐。
电视上播放着毫无营养的综艺节目——他却没在看的样子,眼神是放空的状态。
“诚哥,”他的鼻头微微一动,表情相当复杂,“快去洗澡,你这个太有穿透力了。”
我闻了闻自己——确实,训练服已经汗透又风干三次,味道相当感人。
“这就去。”
热水淋在身上的瞬间,我不由得舒服到哼唧出声。
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惫,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紧张感,都在热水的冲刷下稍稍缓解。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25岁的我,眼角尚无明显皱纹,但眼里早已没有刚来学院时的那种迷茫,转而是一种我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被反复锤炼过的钢铁,表面或许锈迹尚存,内里却已经无比致密。
洗完澡出来,电视已经关了。
王正梁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老王,想什么呢?”我边擦头发边走过去。
“在想明天。”他的声音闷闷的,“诚哥,你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咱们都做了这么多的准备了,结果还是输了,会怎么样?”
我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输了就输了。契约履行,录像删除,汪三金继续当他的嚣张学长,我继续当我的一星废物……”
“我不是说那个。”王正梁翻了个身,目光看过来,“我是说……咱们这些人,这个队伍……要是输了的话,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嗯。
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想过。
过去这一个月里,我们五个人几乎形影不离。
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讨论战术,一起骂汪三金。
陈双宁会在我过度训练时默默递来一瓶能量补充剂,莉莉丝会在我沮丧时结结巴巴地鼓励我,娜塔莎会在王正梁犯蠢时安慰他,而王正梁……他总是在最紧张的时候说些烂笑话,让所有人都忍不住笑出声。
这个叫ERG的队伍,这个为了应对一场艰难的比赛而存在的团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为某种真实的东西。
如果输了,这一切会消失吗?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回想在大都市里的牛马人生——每天忙的要死要活却也不明白到底在忙些什么,又是为了什么。活得跟行尸走肉一样,机械地重复着上班下班,完全感受不到什么叫对生活的热情。
所以从内心讲,我自然是希望目前的日子能一直保持下去,酸甜苦辣大家一起尝,喜怒哀乐大家一起受。这种齐头并进的积极滋味,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体会过了。
可同时我也清楚,能这样的原因是基于大家有着相同的目标,一旦失去那个目标,便又会各奔东西了。
“我也不知道啊……”
最终我长叹一口气,给出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
就在这时,我和老王的环带同时震动。
是莉莉丝发起的多人通话请求。
接通后,全息投影立刻在客厅中央展开。
三名少女的脸依次浮现。
她们看起来也都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
“抱歉这么晚打扰,”莉莉丝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刚刚整理完最后一批观察记录,我觉得……我觉得我能确定了。”
“确定什么?”王正梁坐直身体。
“汪三金队的人员出场顺序。”莉莉丝说,“近三天下来他们的训练模式都很固定——上午是个人能力精进,下午是团队配合演练。而每次团队演练,索昆都是一个人对抗其他四个。”
说着,她调出一段加密录像。
画面是在公共训练场的角落拍摄的,角度虽然有些刁钻,但好在还是清晰的。
训练场内,索昆已经开启兽化状态,同时面对着艾尔薇拉控制的金属碎片风暴和悠人的火焰,还有莱克西神出鬼没的偷袭,以及汪三金时不时射出的空气刃。
以一敌四。
而且不落下风。
“这能说明什么?”陈双宁问,“也许只是常规的抗压训练。”
“不,你们再看这个。”
莉莉丝将画面快进到训练结束后的部分。
汪三金走到索昆身边,大笑着说:“好!就这么打!明天比赛你第一个上,一口气把他们五个全都干趴下!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绝望!”
“放心,队长。”索昆露出野兽般的笑容,说道:“那些垃圾我三秒就能放倒一个。”
画面到这结束。
“所以,基本可以确定是模型A——”娜塔莎最先开口,“索昆首发,试图一穿五。看来汪三金想要的是最极致的羞辱,而不是稳妥的胜利。虽然也可能两个都要。”
王正梁冷笑道:“一穿五?他真当老子是纸糊的?”
“但索昆确实有这个潜力。”陈双宁分析道,“兽化状态下的全面强化加上比我们更丰富的战斗经验,就算不能一穿五,一穿二也能让士气倒向他们那边。到那时,原本后面能赢的比赛,或许也会因为心理上提前形成的劣势而导致失败。”
“但确定索昆首发的话,我们的策略也就变得简单了——派最能消耗他的人第一个上。”娜塔莎说,“老王,这个任务确实交给你了。”
王正梁一拍大腿,牙齿咬得嘎嘎响:“正合我意!老子早就想试试那个东南亚野人的拳头有多硬了!”
“你的目标不是赢,是消耗。”娜塔莎强调,“抗住他的每一波攻击,消耗他的体力,争取撑到兽化时间结束。”
“明白!”王正梁笑道,“不就是挨揍吗?这我熟!”
看着这俩人活宝似的对话,我不自觉地笑起来,随后对全息投影里的栗发女孩送去关怀:“莉莉丝同学,你辛苦了。这些天……很不容易吧?”
莉莉丝微红着脸摇头:“没……没有的事。能帮上忙,我很开心。”
陈双宁说道:“谢谢,莉莉丝。你的情报很有价值。”
“不客气的双宁姐姐。那……我们就这样确定了?”
“嗯。”陈双宁说,“明天上场前我会再确认一次他们的实际排序。如果真的是索昆第一个,我们就按计划执行。如果有变,我们再根据预知的结果临场调整。”
“好。”娜塔莎点了下头,“那么现在,就请所有人尽早去睡觉吧。养足精神,应对明天的战斗。”
通话结束。
全息投影消散,客厅重新陷入安静。
我和王正梁对视一眼。
“睡吧。”我说。
“嗯。”
但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播放着明天的场景——擂台上,聚光灯下,裁判的哨声,观众的呐喊,还有对面那五张或嘲讽或狰狞的脸。
翻身,又翻身……随后起床走到阳台上。
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吹来,力场模拟出的星空清晰得不像话,每一颗星星都亮得刺眼。
如果我们的比赛就在明天,那么明天的这个时候,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要么我们赢,汪三金公开道歉,跟他之间的恩怨彻底了结。
要么我们输,删除录像,以后在学校里永远受制于他——或者,可能连继续待在这个学院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汪三金肯定会用尽一切手段排挤打压,直到我们承受不住,主动退学。
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
心念微动,一点光晕在皮肤下浮现,旋即缓缓扩散至整个手掌。
光色从暖白渐变成冷白,亮度逐渐提升,直到整只手都被光所包裹。
我尝试着把光往手臂延伸。
这是我这几天私下练习的成果——娜塔莎的训练计划里没有这部分,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
我发现光在体内的流动路径并非固定,反而可以引导和拓展。
光流顺着小臂往上爬,经过肘关节时遇到少许阻滞。
我集中精神,想象那是一条河,要冲开淤塞的河道。
轻微的刺痛感传来。
但光流过去了,蔓延到上臂,然后是肩膀,最后——整个左臂都在发光。
亮度虽然不高,但感觉很奇妙。
仿佛这条手臂不再只是血肉之躯,而是某种能量的载体。
我做出更大胆的尝试——把光往体外延伸。
犹如延伸肢体一样,让光在手臂表面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开始只是薄薄一层,但随着能量的持续输出,轮廓逐渐清晰而凝实——直至一道厚约两厘米的光质外壳缠绕在臂膀上。
像盔甲。
但比盔甲更轻,更亲切。
我试着挥拳,光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时间上,大概维持了三十秒。
三十秒后,光壳自动溃散。
剧烈的眩晕袭来,使我差点没站稳。
消耗太大了。
覆盖一条臂膀三十秒的时间,几乎就抽干了我三分之一的能量储备。
可……这是一个方向。
把光稳定地凝聚成实体,那我的能力就不再是简单的照明或致盲了。
它可以成为盾,成为剑——
成为制胜的法宝。
我听到王正梁那边传来均匀的鼾声。
这家伙,居然真的睡着了。
我有点羡慕他。
于是我也回到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三百七十二只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比赛该穿什么?
印着“芜湖起飞”四个大字的T恤?或者是印有六冠王头像的T恤?
要不还是穿学院发的校服吧,虽然丑是丑点,但至少不会出错。
对了,头发也该剪了。
刘海有点长,会影响视线。
还有指甲,得修一下……
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彻底沉入睡眠的前一秒,我看到一个画面。
不是擂台,不是对手,不是比赛。
是我们五个人坐在黑盒子训练场的地板上,围着一份外卖披萨。
王正梁在讲他以前的糗事,陈双宁虽然面无表情但听得很认真,莉莉丝小口小口地吃着披萨边,娜塔莎把最大的一块推到我面前,让我好好补下体力。
那天训练到很晚,大家都饿坏了。
披萨很普通,甚至有点凉。
但很好吃。
非常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