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的路上，白音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件：琉的父亲名叫钢，是狼妖一族“银脊”部落的族长，此番带队前往学院所在的千妖城进行一年一度的物资交易。商队共有十二名成员，都是部落里最骁勇的战士。
第二件：钢的妖力深不可测。在那之后，三只噬骨兽的余悸犹在，而钢释放的压迫感——那种仅凭一个眼神就让妖兽跪伏的力量——白音只在幼年时远远见过的一位大妖身上感受过。
第三件：琉的嘴闲不下来。
“白音我跟你说，千妖城可大了！去年我跟老爹去过一次，那里的街道有十二条马车并排那么宽，到了晚上街边的灯笼全是用妖力点亮的，几百种颜色的光一起亮起来，比银河还好看！”
“对了对了，你一定要去东市口那家烤肉店！不，必须去！它们家的**烤鸡翅，我上次一口气吃了四十二串，老爹差点把运货的钱都赔给我当饭钱了——”
“还有还有，妖怪学院的新生入学式据说每年都不一样！去年是百鬼夜行之阵，新生要全员闯过一整个妖力迷宫才能入学。我们今年会是什么？会不会是竞技场对决？我已经等不及了！”
琉在白音身边蹦蹦跳跳，一边走一边比划，狼尾在后面摇得几乎要起飞。白音安静地跟在他身旁，时不时点点头，偶尔用琉刚才说过的某个词复刻出声作为回应。
这是她唯一能“聊天”的方式。
但琉每次都能接住。
“你刚才复刻的是我说过的‘烤肉’对吧？你又饿了是不是？我这里还有半块干肉饼——”
白音摇头。
“那就是你嫌我话太多了？”
白音犹豫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琉捂心：“你伤害了我！”
白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很轻，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在她那张习惯了沉寂的脸上稍纵即逝。
但琉看见了。他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然后以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安静了三秒。
三秒过后，他又开始了。
夜幕降临时，商队在山脚下一处驿站扎营。十二名狼妖战士分作两班值夜，营火熊熊燃烧，钢坐在火边擦拭他那柄从未出鞘的长刀。白音被安排在驿站唯一一间空房里，这是钢无声的照顾。
她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铺上，却迟迟无法入睡。
怀里的信纸贴着心口，发出微微的暖意。
妈妈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那声音就在脑海里反复回响。“你从来不是哑巴”“去遇见那些能听懂你声音的人”“总有一天，你说出的话，会被整个世界听到。”
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次日清晨，商队启程。
从山区到千妖城需要两天的脚程。先徒步穿越大片荒野，再在下一个驿站转乘妖力驱动的列车——那是妖族领地之间最主要的长途交通工具。白音从未坐过列车，当琉在早饭时提到这个词时，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琉立刻进入了讲解模式。
“列车就是——怎么说呢——一个巨大的铁盒子！不，是一长串铁盒子连在一起！沿着铁轨跑，能跑得比最快的妖兽还要快！里面可以坐几百个妖怪，有座位有窗户还能在车上吃饭！最重要的是——车上卖蜜渍栗子！纸袋装的！热乎乎的！”
钢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重点是栗子？”
“栗子是灵魂，老爹。”
出发第三天下午，他们抵达了换乘驿站。
白音站在月台上，第一次见到了琉口中那个“比妖兽还快的铁盒子”。列车的外壳是暗红色的，表面镌刻着复杂的妖力纹路，每一节车厢的接缝处都镶嵌着发光的妖力水晶。车头的形状像一只蛰伏的猛兽，前方的探照灯如两只巨眼，将轨道照得通明。
妖力列车的运行原理，据说是将妖力转化为动能，借由铁轨上的传导纹路推动整列列车高速前进。这套系统由妖怪学院的初代院长设计，是妖族引以为傲的技术成就之一。
白音看呆了。
琉拉起她的手腕就往车门跑：“快点快点，我们的座位在第三节车厢！靠窗的！我特意让老爹买的窗边座！”
他买票的时候，钢还没到售票处。白音注意到钢在月台边缘和一个穿着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低声交谈，那人频频点头，态度恭敬得不太正常。但她没有多想，因为琉已经把她拽进了车厢。
车厢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两侧各有一排座位，中间的过道足够两人并行。座位是暗红色的软垫，椅背可以向后调节，每个座位前面还有一个可以收放的小桌板。
他们的座位在第三节车厢中间位置，两人一排，钢的座位在过道另一侧。商队的其余成员则分散在其他车厢。这种安排很合理——成年狼妖战士的身形普遍魁梧，坐在一起难免显得压迫，分散开来反而能避免引起其他乘客的不安。
白音被琉按在窗边的座位上，鼻尖几乎贴在玻璃上。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从徒步到奔跑，再到疾驰——远处的山、近处的树、散落的村庄和蜿蜒的溪流，全都被拉扯成模糊的色带。偶尔经过一片开阔地，视野豁然开朗，能看到整片天空被夕阳烧成橘红色的壮丽景象。
白音屏住了呼吸。
好美。
她想说“好美”。但她不能说。所以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用目光记录这一切。她可以把这些画面记在心里，等某一天需要用某个声音来表达时，她会想起此刻的晚霞和飞驰的列车。
琉难得地安静了一会儿。他撑着下巴看白音看窗外的样子，狼耳轻轻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白音。”
白音转过头。
“你以前一直住在山里对吧？那这是你第一次离开那座山？”
白音点头。
“第一次坐列车？”
点头。
“第一次去千妖城？”
点头。
琉沉默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开：“那你的很多第一次都是我见证的。”
白音歪了歪头。
“第一次复刻我的声音。”琉掰起手指头数，“第一次吃真正的列车蜜渍栗子，第一次去千妖城，第一次去妖怪学院——从现在开始算的话，你的人生里有一大堆第一次都会跟我有关！”
他的语气得意洋洋，尾巴在座位后面欢快地甩来甩去。
白音想说他幼稚。想用谁的语调说呢？一个在山里遇到的猎户？不，猎户的声音太粗糙了。一个在村子外听见的老妇人？不，那声音太苍老了。她想用自己的声音说，用她从未拥有过的那声无可奈何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但她没有那个声音。
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列车行驶了一个小时后，车厢前方传来乘务员的吆喝声：“蜜渍栗子——新鲜出锅的蜜渍栗子——热乎的——”
琉猛地坐直身体：“来了！”
他招手买了两袋，一袋塞给白音，一袋自己撕开。白音看着纸袋里金黄色的栗子，每一颗都裹着晶莹的蜜糖，蒸腾着甜香的热气。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放入口中，甜意在舌尖炸开，绵软的栗子肉几乎入口即化。
“怎么样怎么样？”琉凑过来问，金色狼瞳亮晶晶的。
白音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他——她把刚才琉咬下第一口栗子时发出的那声满足的叹息复刻了出来。
“唔——！”
琉愣了一瞬，然后笑得直不起腰：“你用我的声音来回答我？你这什么鬼才用法！”
白音继续吃栗子，嘴角弯弯的。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入地平线，列车驶入了一片平原。车厢内的顶灯自动亮起，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乘客们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在看书写字，有的已经靠着椅背打起了盹。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
琉消灭了半袋栗子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擦了擦手，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册子的封面印着妖怪学院的校徽，正是白音在信上火漆上见过的那个图案——一本书，书中燃烧着一簇火焰。小册子是皮革装订的，封面压印的图案做工精细，边缘已有翻动的磨损痕迹。
“对了，你还没看过这个吧？”琉把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铺在小桌板上让白音看，“妖怪学院的校规手册！入学通知书的信封里附赠的，你应该也有一本，可能刚才没注意。这里面写了好多重要的事！”
那一页的标题是：异能序列制度。
白音的目光被那行字吸引住了。她放下手中的纸袋，将册子拉近了一些。
“妖怪学院里所有的学生都拥有言灵，但言灵的强度和危险程度各不相同。”琉指着册子上的文字念道，“学院根据言灵的潜力上限，将所有言灵分为十四个等级，第一序列最强，第十四序列最弱。这个分级不是固定的，随着修炼可以提升——比如我现在是第九序列的「增幅咆哮」，等我变得更强，说不定能升到第八甚至第七！”
他继续往下念：“序列号的评定标准有三个：第一是破坏力，就是言灵直接造成伤害的能力上限；第二是干涉力，就是影响现实、扭曲法则的能力强弱；第三是稀有度，越罕见的言灵序列号越靠前。”
白音的目光停在“第一序列”那一栏。
上面只写了一行小字：未被记录。传说级别。
“据说从建校到现在，从没出现过真正的第一序列言灵持有者。”琉的声音难得认真起来，“但我听说，辛老师——就是我们未来的班主任——他是建校以来最接近第一序列的人。不过好像是第五还是第几来着……”
白音抬头看了他一眼。
琉挠挠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就是很厉害就对了。对了，你猜你是第几序列？你的「回响」那么强，肯定排名不低！”
白音低下头，翻到自己手中那本小册子的“言灵分类索引”部分。
她在“复刻类言灵”一栏找到了「回响」。
旁边标注的序列号是——第七。
第七序列。比琉的第九还要高两级。
琉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第七？！比我高两级！白音你也太厉害了吧！我们还没入学你就已经是精英了！”
他的声音太大了，过道另一侧的钢轻轻咳了一声。琉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继续兴奋：“第七序列诶！新生里面能排进前十了吧？说不定能进前五！”
白音对这个排名并没有什么概念。她只是想到了妈妈在信里说的那句话——“它复刻的是存在本身。”
第七序列的言灵，复刻的是存在。
那意味着什么？她还不完全明白。但隐约觉得，这可能是妈妈留给她最重要的提示。
“同学们！咳咳！”
琉忽然换了副腔调，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把校规手册卷成筒状当作话筒，装出老气横秋的声线：“欢迎来到妖怪学院！我是你们敬爱的班主任——我已经忘了叫什么名字了，反正就是老师！从今天起，你们将在这里学习如何掌控言灵、驾驭妖力，成为——”
他的即兴表演被列车突然的急刹车打断了。
刺耳的摩擦声响彻整节车厢，所有人的身体都因惯性向前猛冲。白音差点撞上前排座椅，被琉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胳膊。小桌板上的栗子袋滚落在地，蜜渍栗子洒了一地。
车厢里响起一片惊呼声。
“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停了？”
钢已经站了起来。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向车厢前方的车门。
列车员匆匆穿过过道，大声安抚乘客：“各位乘客请不要慌张！前方轨道上检测到妖力异常，列车自动启动了安全制动！这是防护系统的正常反应，请大家留在座位上——”
话音未落，列车外传来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嘶鸣。
那嘶鸣尖锐刺耳，带着某种扭曲的音调，直接穿透车厢的铁皮钻入每一个妖怪的耳膜。白音的身体一僵——她的听觉比其他妖怪更敏锐，那嘶鸣里藏着的东西，她能分辨出来。
是痛苦。
巨大的、扭曲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琉的狼耳也竖了起来，他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第一次露出了警觉：“这声音不对……老爹？”
钢已经走向车门。
“留在座位上。”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命令。”
“可是——”
“琉。”
琉咬紧牙关，坐了回去。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白音侧耳倾听。她的能力在自动运转——那声嘶鸣被她捕捉、储存、解析。声音里的痛苦触动了某种深埋在她心底的共鸣。
她忽然意识到，她的言灵「回响」复刻的不只是声音，还有附着在声音上的情感。
那个正在嘶鸣的东西，它在求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