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原地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
期间白音透过车窗看到,钢带着几名商队成员沿着铁轨向前方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车厢里的乘客们从最初的惊慌中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有人说可能是野生妖兽误闯轨道,有人猜是妖力结晶矿脉的异常喷发,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看到了一道黑影从车前掠过。
琉难得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他的狼耳一直竖着,朝着他父亲离去的方向微微转动,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白音注意到他的脚尖在不停地轻点地面,那是压抑着什么即将爆发的征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琉的手臂。
琉转过头来。白音用他刚才在车上说过的一个词复刻出声——“命令”。
“我知道,老爹的命令,不能违抗。”琉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我只是……不习惯。每次都是他在前面挡着,我只能站在后面看。”
白音看着他。然后复刻了他更早之前说过的另一个词:“最强。”
琉愣住了。
“你说得对。”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嘴角重新挂上了笑意,“要成为最强的人,不能在这种小事上冲动。谢谢你,白音。”
白音点了点头,收回手。
这时车厢前方的门被推开,钢弯腰走了进来。他的衣襟上沾了些许灰尘,刀柄上有新鲜的摩擦痕迹,但除此之外毫发无伤。他对列车员微微颔首,说了句什么,列车员立刻如释重负地点头,匆匆往前跑去。
“解除警报了。”钢走回座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只受伤的夜鸢撞上了轨道旁的妖力结界,已经被我们移走了。”
琉探出身子:“夜鸢?那种鸟不是住在南边的高山上吗,怎么会飞到这种平原上来?”
“所以它是被人为驱赶到这里的。”钢坐下来,将长刀重新靠在一旁,“翅膀上有捕猎夹的旧伤,挣扎时撕裂了伤口。嘶鸣是因为疼痛。现在已经没事了。”
列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窗外的黑暗重新开始流动。但白音心里留下了一个疑惑——刚才那声嘶鸣里蕴含的情绪,除了痛苦,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没对任何人说,因为那个情绪太过复杂,她尚且无法用任何已知的声音来复刻。
后半夜的旅程无惊无扰。白音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被琉摇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微微发亮。
“快看快看!马上就到了!”
白音揉揉眼睛,朝窗外望去。
然后她屏住了呼吸。
列车正行驶在一座高架桥上,桥下是绵延不绝的古老森林。森林的尽头,一座城市正在晨光中苏醒。那是白音见过的最大的聚集地——无数建筑依着一座高耸的山势层层叠叠向上延伸,最高处的建筑几乎触及云端。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中,那是无数妖力光源汇聚而成的光晕。
而在那座山的最高处,矗立着一座她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建筑。
那是由七座塔楼组成的庞大建筑群,每座塔楼的高度和风格都不同,却又被一道道横跨空中的回廊连接成一个整体。最高的主塔通体雪白,塔尖没入云层,只能隐约看到塔顶有一颗巨大的妖力水晶在晨光中缓慢转动。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白音也能感受到那颗水晶散发出的妖力波动——如同大地的心跳,沉稳而古老。
“妖怪学院,”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整个妖族最好的学校,所有言灵使的圣地。主塔上的那颗‘万象晶’,据说是整个学院言灵阵法的核心,能感知到每一个踏入校门的妖怪的妖力本质。”
白音双手贴在车窗玻璃上,琥珀色的眼瞳映着那颗遥远的水晶光芒。
这就是妈妈希望她来的地方。
列车缓缓驶入千妖城车站。这是一个比山中驿站大上数十倍的交通枢纽,十几个月台平行排列,每个站台上都停靠着不同方向的列车。白音被人流裹挟着走下车厢,差点被一个扛着巨大包裹的犀妖撞倒,幸好琉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肩膀。
“跟紧我!千妖城车站第一次来肯定会迷路的,我上次就在这里走丢过,被老爹找了一个多小时——”
钢带着商队在前方开道。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站厅,走过一条两旁开满各式店铺的地下商业街,又乘坐了一段需要灌注妖力才能启动的升降梯,终于从地下枢纽升到了地面。
白音站在地面出口处,仰起头。
街道在她面前展开。十二条马车并排的宽度,琉没有夸张。道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住宅,建筑风格千奇百怪——有传统木结构的和式楼阁,有镶嵌着妖力水晶的现代石质建筑,有爬满发光藤蔓的树屋,甚至还有一座倒悬在半空中的塔楼,由几根粗大的锁链固定在周围的建筑上。
街上行走的妖怪种类更是数不胜数。她看到了浑身覆盖鳞片的蜥妖、背后长着半透明翅膀的蝶妖、头顶独角的鬼族、拖着一整条水痕的河童、身边围绕着旋转符咒的猫又……每一个妖怪都穿着各具特色的服饰,有的披着精美的羽织,有的穿着改良过的学生制服,有的则裹着异域风情的长袍。
白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用树皮纤维缝补过的泛黄旧裙,下意识地往琉身后缩了缩。
琉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因为他正忙着跟每一个路过的商贩打招呼。“大叔!今年又来啦!”“阿姨!上次的烤鱼超级好吃!”“喂!小铁!你也考上学院了?回头一起训练啊!”他的社交范围似乎覆盖了整条街的一半以上。
钢带着商队在一个路口停下,跟琉交代了几句便带队转向了商业区——他们的交易任务还要继续。临走前,钢在白音面前蹲下来,让她能以平视的角度看到他的眼睛。
“从这里沿主路往山顶走,就是学院的正门。琉认得路。”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囊,放在白音手中,“这里面有几枚零钱。入学之后会有各种杂费,不够的让琉先垫上。”
白音慌忙摇头,想推回去。
“不是施舍。”钢站起身,那双和琉一模一样的金色狼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是投资。第七序列的言灵使,将来毕业了要记得优先考虑来我们部落任职。”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不给白音任何拒绝的余地。琉在旁边挤眉弄眼:“老爹可从来不做亏本生意,他说是投资就真的是投资。你收下吧,以后还给他就是了。”
白音握紧布囊,对着钢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通往山顶的路是一条蜿蜒的石阶,石阶两侧竖立着每隔二十步一对的石灯笼。灯笼里燃烧的不是火焰,而是被封在水晶罩中的妖力光球,即使是在白天也泛着柔和的蓝色光芒。石阶上往来的都是年轻人,有的穿着学院制服,有的和白音琉一样穿着便装——应该都是今年的新生。
琉一路上都在介绍学院的各种信息,语速比列车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学院一共七座塔,主塔是行政楼和高年级教室,我们新生主要在第二塔和第三塔上课。第二塔是教室和训练场,第三塔是宿舍区。据说男女宿舍是分开的塔楼,不过中间有回廊连接——别想歪,那不是为了让我们串门,是万一下雨了不用打伞。”
“食堂在主塔的地下层,总共有六个!六个食堂!每个食堂的菜系都不一样!我从去年就开始做攻略了,回头把排名发给你——”
“对了,学院还有个特别大的图书馆,在第四塔。据说里面收录了从古至今所有已知言灵的资料。你的「回响」在里面肯定能找到更详细的记载,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查!”
白音认真听着,用点头和复刻关键词语的方式来回应。琉说“食堂”的时候她就复刻“食堂”,琉说“图书馆”的时候她就复刻“图书馆”。这是一种奇怪但又莫名流畅的交流方式,琉已经完全习惯了。
石阶的尽头是一道巨大的石门。门框由整块的黑曜石雕琢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随着妖力的流动而缓缓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两扇门扉敞开着,像是张开的双臂迎接每一个踏入的学子。
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横匾,上面用古老的妖文刻着四个字——
“言以载道。”
白音站在这道门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她感觉到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从门中涌出,像是一道无形的涟漪,扫过她的全身。那种感觉不是压迫,而是某种古老的侦测——万象晶在感知她的存在,记录她的妖力波动,判定她的序列等级。
她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这道涟漪的触碰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回应某个遥远的召唤。
“怎么了?”琉已经跨过了门槛,回头看她停在原地。
白音回过神,摇了摇头,迈步跨过门槛。
穿过石门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石板路通向主塔,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古树和草坪,草坪上三三两两地坐着正在看书或聊天的学生。几个高年级生骑着扫帚从空中掠过,身后拖着一道道彩色的尾焰,不知是在赶路还是在玩耍。更远处,训练场的结界不时爆发出各色的光芒,伴随着闷雷般的撞击声。
这就是妖怪学院。
白音深吸一口气,让这里的空气填满肺腑。这里的空气里有妖力的余韵、有古老建筑的木石香、有食堂飘来的食物气味、有训练场上挥洒的汗水和力量——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是“活着的味道”。
她之前的人生都是在“幸存”。从今天开始,也许可以试着“活着”了。
入学手续的办理地点在主塔一层的大厅。白音和琉到达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排起了长队。新生们手持录取通知书,在几张长桌前依次完成登记、领取制服、分配宿舍等手续。负责登记的老师们动作麻利,队伍前进得很快。
轮到白音时,登记台后面坐着的是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猫妖老师。她接过白音递上的录取通知书,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眉毛微微扬起。
“「回响」的持有者。”她抬起头,透过镜片仔细打量了白音一番,“你的序列评定是第七。新生中能排进前十。”
白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只是安静地站着。
猫妖老师没有介意她的沉默,利落地完成了登记手续,然后将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制服和一串钥匙推到她面前。“制服是按你申请表上的尺寸预制的,如果尺寸不合适可以在三天内到后勤处更换。宿舍在第三塔西翼四楼,房间号是四零三。”
白音接过制服和钥匙,微微鞠躬致谢。
琉在她后面办完了手续,兴奋地把制服抖开比划了一下,然后苦着脸发现袖子短了一截。“一定是我的臂展尺寸填错了——不对,可能是我这半年又长高了!”他一边念叨一边追上白音,“你在哪个房间?我在第三塔东翼三楼,三一七。离得不算远,中间隔了三个回廊和一座桥——”
“四零三。”白音用刚录下的猫妖老师的声音复刻出这个数字。
“四楼好啊!视野一定很棒!我们宿舍房间是单人间,但每层楼都有公共休息室,回头我去找你一起研究校规——”
两人刚走出主塔大厅,琉的话音被一阵骚动打断。
十几个新生围在公告栏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琉立刻拉着白音挤了进去。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羊皮纸,标题用金色墨水写着——新生分班名单。
琉在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顺着往下找。“白音……白音……找到了!你也在B班!跟我一个班!”他的欢呼声吸引了周围几个新生的目光。
但白音没有看自己的名字。
她的目光被名单最上方的一行小字吸引住了。
班主任:辛。
那个名字后面没有标注序列号。其他几个班的班主任名字旁都明明白白地写着序列等级——第六序列、第五序列、甚至有一位是第四序列。唯独辛的名字后面,是一片空白。
“辛老师……就是我在车上跟你说的那个人。”琉也注意到了,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据说他是建校以来最神秘的一个老师。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序列号是多少,也没有人记得他的长相。”
“什么意思?”白音用疑惑的眼神看他。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琉的表情难得严肃,“去年我跟老爹来学院办事的时候见过他一面。我记得当时确实看到了一个人,但等我转头想回忆他的脸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明明只是几秒钟前的事,却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一阵风从回廊尽头吹来,白音手中的宿舍钥匙轻轻晃动,在阳光下反射出细微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里妈妈说过的话。
“你从来不是哑巴,你只是在用比言语更深刻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对话。”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连存在本身都不被允许被记住的人——那这个人,或许比任何人都需要被倾听。
“走吧。”琉在前面招手,“先去宿舍放东西,然后我请你吃饭!食堂攻略第一条:第一食堂的炸肉饼必须在开门后半小时内去抢,晚了就没了!”
白音将钥匙握在手心,跟了上去。
身后,主塔顶端的万象晶缓缓转动,每一道光芒都像是在注视着什么。
也像是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