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考核结束后，白音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到宿舍，把自己摔在那张软得不像话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整整十分钟的呆。
十分钟后，她得出一个结论：妖怪学院的床确实比山洞里的干草堆舒服，但干草堆不会让她浑身酸痛。今天她在主塔的楼梯上跑了至少四十趟来回，腿肚子现在还在微微发颤。琉的增幅虽然能让她的言灵威力翻倍，但对体力的消耗也是实打实的——每次被增幅之后，她都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白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阳光的味道。不是山里那种混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阳光味，而是被晾晒在石质窗台上、被穿堂风吹干的、干干净净的属于文明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把这种味道存进脑海。将来也许有一天，她可以用某个声音来复刻这种味道带来的感受。
有人敲门。
敲门声很轻，节奏是三下快三下慢，听起来像是在敲什么暗号。白音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看到琉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羊皮纸，脸上带着一种即将宣布重大消息的庄严表情。
“白音，我写了一个东西。”
白音歪了歪头。
琉清了清嗓子，将羊皮纸展开，郑重其事地开始朗读：
“《室友守则》——不对，我们不住同一间宿舍所以严格来说不是室友——改成《友好相处守则》——也不对这样太笼统了——先不管名字了，你听内容！”
白音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你继续说我听着”的姿态。
“第一条：每天至少一起吃一顿饭。理由：食堂的炸肉饼限量供应，两个人一起排队可以提高抢到的概率。”
白音的眉毛挑了一下。这理由倒是很务实。
“第二条：训练时必须互相配合，不许一个人逞强。理由：今天辛老师说了，我们的能力是互补的——「增幅」加「回响」等于超级加倍回响——这种组合不好好利用简直是对不起老天爷的安排。”
白音点了点头。这条合理。
“第三条：如果你用手语我不懂，你就用我的声音复刻关键词，我会努力学会手语的。理由：交流是友谊的基础，友谊是胜利的基础，胜利是最强的基础。”
白音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羊皮纸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琉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很用力，像是在纸上刻字。第三条是新增的，墨水的颜色和前两条不一样，大概是刚刚才加上去的。
“……我会努力学会手语。”
她的视线在这句话上停留了很久。
八年来，没有人主动说要学她的手语。山脚的村民们躲着她，偶尔遇到的猎户也不愿意跟她多交流。她用手语比划的时候，大多数人会露出尴尬的表情移开目光，少数人会直接转身走开。久而久之，她学会了不主动表达。
但琉说，他要学。
“怎么样？如果你同意的话就在下面签个名——哦不对，你不能说话也不能写太多字——那你点个头也行，或者用我的声音说‘好’，或者——”
白音抬起右手，用琉的语调、琉的语气、琉那份毫无阴霾的热烈，复刻出他刚才说过的一个词。
“好。”
琉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他低头在羊皮纸最下方刷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白音。白音接过笔，在琉的名字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很工整，带着一种书写者生怕写错的小心翼翼。
“好！从今天起，这份守则正式生效！”琉将羊皮纸卷起来塞进怀里，然后一把拉起白音的手腕，“走，去食堂！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今天的特供是**烤鸡翅——就是我在车上跟你说的那个，我去年吃了四十二串的那个！”
白音被他拽着往楼梯口跑，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第三塔的走廊两侧都是新生宿舍，他们经过的时候，很多门都开着，新生们正在整理房间或者互相串门。路过三楼东翼楼梯口时，白音注意到了一扇紧闭的门。
那扇门和其他的门不一样。其他的门上都挂着写有名字和房间号的小木牌，有的新生还在木牌上画了自己的种族特征——茉莉的门牌上画了一对猫耳朵，铁骨的门牌上画了一只握紧的拳头。但三楼东翼最尽头的那扇门，门牌是空白的。不是没写名字，而是根本没挂门牌。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也很奇怪，不是宿舍标配的暖黄色灯光，而是一种冷调的、微微泛着蓝的荧光。
琉注意到她的视线，解释道：“啊，那间住的是我们班的。报到的时候我跟他排在一起，好像叫……黑羽？全程一句话都没说，登记完就走了，快得我都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好像是个鸦妖。”
鸦妖。白音记下了这个名字。
她多看了那扇紧闭的门一眼，然后被琉拽着继续往楼下跑。
妖怪学院第一食堂的盛况远超白音的想象。六个食堂中，第一食堂以“最接**民口味”闻名，价格实惠，份量充足，是大多数新生的首选。晚餐时间的第一食堂几乎座无虚席，打饭的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烤肉、炖菜、炸物、甜汤——还有几百个妖怪同时交谈产生的嗡嗡声。
琉拉着白音精准地找到了最短的队伍，在等待的过程中还抽空跟前后左右至少六个妖怪打了招呼，其中三个是今天在入学考核中并肩作战过的B班同学，一个是去年在千妖城集市上认识的商贩之子，另外两个据琉说“不认识但以后一定会认识所以就提前认识了”。
白音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注意到其他新生看向琉的目光——有人在笑，有人在小声议论“就是今天追了辛老师四十趟楼梯的那个狼妖”，有人露出好奇的神色，也有人带着隐约的警惕。但琉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但毫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均匀地分配给了每一个他愿意打招呼的人，像是一盏全方位发光的灯笼。
轮到他们打饭的时候，**烤鸡翅只剩下最后七串。琉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为凝重，然后他以闪电般的速度将七串全部拿下，分了三串给白音，自己留了四串。
“按照《友好相处守则》第一条，每天至少一起吃一顿饭——我严格遵守了。”
白音用复刻的咀嚼声回应他。那是琉去年吃烤肉时发出的满足的哼哼，经过白音的复刻之后多了一层微妙的失真感，听起来像是一头狼和一只狐狸在同时咀嚼。
琉笑得差点把鸡翅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白音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第一食堂的角落里有一张单人桌，紧挨着墙壁，是整个食堂最不起眼的位置。那张桌上坐着一个少年，面前放着一碗几乎没有动过的面。他低着头，黑色的短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他的制服穿得整整齐齐，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但不知为何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冷清。
白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不是因为他孤僻——食堂里独自吃饭的新生并不少——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那种安静，不是内向的安静。是刻意与人保持距离的、自我保护的安静。像是在自己周围画了一个圈，然后对所有人说：别过来。
她认识这种安静。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
“你在看什么——啊。”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认出了那个少年，“就是我们那层楼尽头那个，黑羽。我刚才叫他一起来食堂，他连头都没抬一下，跟在另一个世界似的。不过他的言灵感觉挺厉害的，入学考核的时候我远远看到他一个人在教学楼南侧追击辛老师，好像是某种追踪类的——具体我没看清，他的羽毛挡得太快了。”
白音想了想，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要去叫他？”琉瞪大了眼睛，“我刚才试过了，真的完全不理人——”
白音已经走了过去。
她绕过几张桌子，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到那个最冷清的角落。她在黑羽对面站定，没有坐下，也没有开口。
黑羽没有抬头。他的筷子悬在面碗上方，一动不动。从他的角度，大概能看到白音制服的裙摆和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黑羽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白音预想的要低沉一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像是早春未化的冰。
“不用费心了。我不需要同伴。”
白音没有动。
她抬起右手，指向他面前的碗。然后她复刻了一个声音——是刚才琉大口吃鸡翅时发出的心满意足的咀嚼声。
她用这个声音在说：你的面要凉了。
黑羽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微微抬起头，黑色的发丝滑开，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白音的手指顿在了半空中。
那不是普通的瞳孔。他的虹膜是纯粹的黑，黑到几乎和瞳孔融为一体。但在这片黑色的深处，有极其细微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是被封印在无尽黑夜中的最后几缕余晖。白音见过各种各样的妖怪之眼，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像是在他的眼底深处，藏着什么东西正在窥视这个世界。
黑羽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他重新低下头：“你听到了什么？”
白音的狐耳微微颤动。这句话问得很奇怪。不是“你想干什么”，不是“走开”，而是“你听到了什么”。好像他知道她的言灵是「回响」，知道她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白音犹豫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手，用指尖在空中画了一条极细的弧线。那是她从入学考核中复刻到的、辛老师消失时身上的那道近乎虚无的光芒的痕迹。
黑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也看到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不……你是听到的。那个老师的消失方式，里面有某种不稳定的东西。我原以为只有我能看到。”
他站起身，碗里的面已经完全凉透了。他比白音高出一个头，身型偏瘦，但站姿笔直。近距离看，他脸上的轮廓比从远处看更加清晰——眉骨高挺，下颌线条锋利，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不是病态的苍白，更像是在暗处待了太久不见阳光的结果。
“你的言灵是「回响」，序列第七。”他说，“我叫黑羽。言灵是「鸦羽预言」，序列第八。”
说完这句话，他便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留下一片黑色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那羽毛的质地比普通的鸦羽更加轻盈，羽轴泛着幽蓝的微光，在接触桌面的瞬间便化为一缕黑烟消散了。不是刻意的暗示，更像是他的妖力在不经意间溢出的痕迹——就像是白音会下意识地收集周围的声音一样。
白音看着那片羽毛消失的位置，若有所思。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琉已经消灭了四串鸡翅中的三串，正用最后一串指着她，表情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跟你说什么了？他居然跟你说话了？我邀请他吃饭他理都不理我，你复刻一个吃东西的声音他就跟你说话了？你们序列高的人是不是有某种我们低序列听不懂的秘密交流方式——”
白音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串鸡翅，咬了一口，然后用琉的声音复刻了一个词。
“好吃。”
琉放弃了追问，把最后一串鸡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算了反正以后都是同班同学总有机会认识的”。
白音慢慢嚼着鸡翅，目光越过食堂喧闹的人群，看向角落里那张已经空了的桌子。
黑羽。鸦羽预言，序列第八。
他说他也看到了辛老师消失时的那道光芒。白音原以为那只是她「回响」的特殊感知，但现在看来，能看到那个的，不止她一个。
为什么辛老师会对她露出那个破绽？为什么黑羽也能看到？还有，黑羽在她走过去之前问的那句话——“你听到了什么”——他为什么用“听”而不是“看”？难道他知道她的能力不止是复刻声音？
太多问题堆在脑海里。白音将它们暂时压下，专心吃完了手中的鸡翅。
鸡翅真的很好吃。**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烤得恰到好处的鸡皮带着微微的焦香，肉质嫩滑多汁。琉去年在车上说的“四十二串”或许没有夸张。她决定把鸡翅的味道也存进记忆里。不是复刻成声音，而是记住这个瞬间——喧嚣的食堂，对面狼吞虎咽的琉，角落里那个独自离开的黑衣少年，以及自己手里这串温热的、甜蜜的烤鸡翅。
这是她在妖怪学院吃的第一顿饭。
回到宿舍已经是夜晚。白音换下制服，穿着学院配发的素色便服坐在床边，将入学考核之后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辛老师那个故意的破绽。
黑羽那双漆黑深处有金色纹路流动的眼睛。
以及琉写在《友好相处守则》第三条的那句话——“我会努力学会手语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慢慢抬起手指，对着一室的月光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
“谢谢你。”
她的手指说。
没有人看到。但这一次，她觉得自己不再是对着空气说话了。
有人在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