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音原以为入学手续办完就算正式成为妖怪学院的学生了。
事实证明她太天真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刺耳的钟声就把她从并不安稳的睡眠中拽了出来。钟声连绵不绝，震得宿舍的窗框都在微微颤抖。白音从床上弹坐起来，狐耳竖得笔直，花了整整三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第三塔西翼四楼，四零三号房，妖怪学院单人宿舍。不是山里的小破棚屋，不是漏风的木板墙，而是四面实打实的石墙、一张铺着干净床单的木床、一扇能看见主塔万象晶的窗户。
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床太软了，被子太暖了，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她过去八年住过的任何地方。在山里，夜晚永远有风声、虫鸣、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而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她躺在这片陌生的寂静里，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这不是梦，不会一睁眼就变回那座困了她八年的山。
钟声还在响。白音飞快地换上昨天领到的制服。制服是藏青色的上衣配同色短裙，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纹路，左胸口是妖怪学院的校徽——一本打开的书，书中燃烧着一簇火焰。她站在门后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打量自己，发现袖子的长度刚好，裙摆的剪裁也合身，只有领口略微宽松了一点，露出锁骨上方那片白皙的皮肤。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一个穿着破旧衣裙的山中孤女，而是一个妖怪学院的新生。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公共休息室里已经挤满了睡眼惺忪的新生。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边打哈欠边系扣子，有个鹿妖姑娘的角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摘下的眼罩。白音认出了几个在分班名单公告栏前见过的新生面孔，但没看到琉。她沿着回廊走到东翼，还没到三楼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来了来了！让一让让一让！”
琉从楼梯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蹦下来，制服上衣的扣子系错了位，领带歪到了肩膀上，头发翘得像是刚被风吹过。他看见白音的第一反应是咧嘴一笑，然后低头继续跟自己那根不听话的领带搏斗。
“这东西到底怎么系？我昨晚对着说明书练了四十分钟，最后放弃了。穿铠甲都没这么费劲。”
白音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伸手帮他把领带解开重新系。她的动作利落而安静，不到十秒就打出了一个标准的结。琉低头看着领口那枚整整齐齐的结扣，由衷地感叹：“白音，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白音白了他一眼。这个表情不需要言灵也不需要手语，意思明确得不能再明确。琉嘿嘿笑着，两人一起随着人流向主塔方向走去。
所有新生在主塔前的广场上集合。天还没全亮，万象晶的光芒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柔和。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新生，粗略看去至少有三百人，按班级分成六个方阵，每个方阵前方站着一个老师模样的人。
白音和琉找到了B班的指示牌。他们的同学大约有五十人，外形千奇百怪——有头上长角的鬼族少年，有背后收着羽翼的鸦妖，有几个正在用极快语速交谈的猫又，还有一个浑身裹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双发光眼睛的妖怪，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种族。
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白音，示意她看向前方。B班方阵的最前面，站着一个男人。
白音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想：这个人好普通。
身高普通，体型普通，穿着和其他老师一模一样的深色长袍，站姿端正却没有任何压迫感。他有着一张说不上任何特征的脸——五官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但组合在一起就是让人记不住。既不是英俊也不是丑陋，既不是年轻也不是苍老。就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水，从舌尖流过之后不会留下任何余味。
“那就是辛老师。”琉在她耳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应该是……吧？我昨天查了一下记忆，好像就是这张脸。但我现在已经不确定了。”
白音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目光。就在移开目光的瞬间，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明明刚刚才盯着他看，但脑海里已经开始模糊他的五官轮廓了。像是有一层薄纱罩在记忆上，越用力回忆越看不清楚。
这就是辛。这就是那个不会被记住的老师。
辛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倒是意外地清晰，音色不特别，但每个字的发音都干干净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B班的各位，早上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辛。从现在起一年间，我将负责你们的言灵理论、实战训练和日常管理。”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们可能已经在试图记住我的脸了。不必勉强，记不住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你们能记住我教给你们的东西。”
这大概是所有班主任中最奇怪的开场白了。周围几个新生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什么意思”，有人已经开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辛的速写，似乎是想用图像来对抗那种莫名的遗忘感。
辛没有在意这些反应，继续往下说：“在正式开始上课之前，你们需要先完成入学考核。”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入学考核？录取通知书上没说有入学考核这种事。琉倒吸一口气，凑到白音耳边：“我就说今年的新生入学式不一样！去年是迷宫，今年不知道会是什么——”
“考核内容很简单。”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用你们的言灵击中我。”
广场上的议论声骤然停止。
击中班主任？那个看起来序列等级不低的老师？
“时限是到今日正午。”辛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布置一道课后作业，“我会在这座主塔的任意位置移动。你们可以使用任何方式、任何策略、任何你们认为有效的手段。唯一的要求是——必须用言灵击中我。”
他环视了一圈五十张表情各异的面孔，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当然，允许团队协作。你们的考核对象是我，而不是彼此。”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就在原地消失了。不是快速移动，不是隐身，是真正的消失——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写生画上轻轻一擦，把一个人从画面中完全抹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妖力余韵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整个广场炸开了锅。
“消失了？他刚才是不是消失了？”
“不是瞬移术，我没有感觉到空间波动的痕迹——”
“攻击班主任？我们是新生诶，怎么可能做得到？”
琉的眼睛亮了。那种亮法白音已经见过一次了——在石林里，他冲向噬骨兽之前，眼睛里就是这种光。那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纯粹的、滚烫的战意。
“白音，我们上。”
白音还没来得及点头，他已经冲了出去。但她没有拦他。因为在琉冲出去的瞬间，她已经侧过耳朵，开始收集周围所有的声音。
脚步声、呼吸声、衣料摩擦声、远处食堂传来的锅铲碰撞声、风穿过回廊的呼啸声、钟楼的钟摆声——所有声音涌入她的耳中，被储存、被分类、被标记。她的听觉范围在全力运转时可以覆盖小半个主塔区域。如果辛还在主塔范围内，他不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
主塔三层，东侧回廊。一个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轻到几乎被风的声音完全掩盖。但那脚步声的节奏太稳了，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这不是自然的脚步，是刻意控制的。
白音拽住琉的袖子，指向主塔三层的方向。
“找到了？”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三层？你怎么知道的？”
白音没有时间解释，她直接复刻了那个脚步声——极其轻微的、节奏均匀的鞋底与石砖的摩擦声。琉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笑容在脸上绽开：“你这能力也太好用了！走！”
两人冲进主塔，沿着楼梯向上狂奔。主塔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楼梯是螺旋式的，每一层都有多条回廊向不同方向延伸。他们在三层楼梯口遇到了另外两组也在搜寻的新生——一个猫又少女正用她的言灵追踪空气中的妖力残迹，另一个鬼族少年举着双手，掌心有探测波不断扩散。
“你们都往东侧跑？”猫又少女抬头看了一眼涌来的人群，“那我也——”
话音未落，东侧回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几个新生异口同声的惊呼。琉和白音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三个新生坐在地上的画面——他们没有被攻击，没有受伤，只是身上的妖力波动被什么东西精准地切断了一瞬，导致身体短暂失去控制。
而辛，正站在回廊的窗台边，一只手还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刚刚放下。
“用言灵攻击我，不是用身体冲过来。”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不过追击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那个方向判断是谁做的？”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新生，在白音身上停留了一瞬。
就一瞬。
但白音感觉到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审度，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辛再次消失了。这次他消失之前多说了一句话：“正午之前，我期待你们的表现。”
追逐战持续了整个上午。
辛的身影在主塔各处不断闪现又消失。他从不主动攻击，只是闪避和格挡。但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任何一个新生能击中他。他的移动方式完全不遵循物理规律——有时候是从一个阴影直接出现在另一个阴影中，有时候是整个人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一样从视野中抹去，有时候则站在原地让攻击穿过身体，像是穿过一片没有实体的投影。
B班的新生们从最初的各自为战逐渐转向了团队协作。那对猫又少女和鬼族少年主动找到了白音和琉。
猫又少女叫茉莉，言灵是「妖力追踪」，能感知并标记妖力痕迹，序列第十二。鬼族少年叫铁骨，言灵是「震颤探测」，能通过地面震动感知周围物体的位置，序列第十一。两人都是辅助型言灵持有者，单打独斗毫无胜算，但配合起来可以在一定范围内锁定辛的位置。
“他在四层图书馆东区！”
铁骨双掌拍地，一道震动波扩散出去。茉莉闭上眼睛，在空中划出一道追踪轨迹。琉深吸一口气，将「增幅咆哮」的力量灌注给白音。
白音早已准备好了一个声音——刚才辛消失时留下的那缕妖力消散的细微声响。这个声音太轻了，单独使用毫无攻击力。但经过琉的增幅，它的音量会呈几何级数增长，变成一个足以覆盖整个图书馆区域的定向音波。
白音抬起右手，指向茉莉标注的位置，释放。
一声尖锐的音爆在图书馆东区炸开。书架上的书本被气流掀起，窗帘猎猎作响，几个正在书架间搜寻的新生被震得捂住了耳朵。
音波消散后，东区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辛站在那里。他的长袍上出现了一道不起眼的褶皱，在左肩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他用手指抚平那道褶皱，抬起头，看向白音的方向。
“增幅配合复刻，方向追踪加上范围定位。”他点了点头，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满意”的东西，“配合得不错。”
然后他再次消失了。但这次消失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瞬——慢到白音捕捉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在消失的刹那，辛的身上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暗处擦亮了一根火柴。那光芒的颜色不是妖力常见的蓝色或金色，而是一种介于灰白之间的、近乎虚无的颜色。
正午的钟声敲响时，B班全体新生精疲力竭地瘫在主塔前的广场上。没有一个人成功用言灵击中辛。最好的成绩是白音和琉那一组——在图书馆让辛的衣角出现了褶皱，以及在最后一次交锋中，白音复刻的铁骨探测波扫过了辛的鞋底。
辛站在所有人面前，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环视了一圈瘫倒在地的新生们，宣布了考核结果。
“B班全员合格。”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入学考核的目的不是让你们击败我，那对新生来说不现实。考核的真实目的是评估你们面对高阶言灵使时的反应、判断和协作能力。”辛的目光再次扫过白音，“以及，发现你们之中那些能够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捕捉到我痕迹的人。”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但白音知道那句话是对谁说的。
“从明天开始正式上课。今天下午自由活动，建议你们好好休息。”辛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对了，第一堂课会有摸底测试。范围是言灵的基本原理。预习资料在主塔图书馆东区第二排书架——就是你们今天把窗帘震掉的那一排。”
他走了。这次是用双腿走回去的，没有消失。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琉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呈大字型瘫在草地上：“摸底测试！明天就要摸底测试！我连教材长什么样都还不知道！”
白音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抬头看着正午的阳光穿过万象晶洒下的光斑。
她想起刚才在图书馆里看到的那一幕——辛身上闪过的那道近乎虚无的光芒。那不是普通的妖力。那是某种她从未见过、也无法归类的东西。而她的「回响」在那一瞬间自动记录了这个光芒的颜色、频率和波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不确定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
但她有一种直觉。
辛老师让她看到这个，不是意外。
